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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蝴蝶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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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上苇荡镇疑案

   

23日清晨,上芦苇荡镇渔民李某在芦苇丛中发现一具被冲上岸的尸体。经过数天的浸泡尸体已经肿胀发白,无法确定真实身份一些赶来看热闹的居民猜测此人是臭名昭著的水族店长王金稻,但热衷闲事并且记忆超群的史某则信誓旦旦地宣称尸体属于一个名叫刘国兴的异乡人。大概一周前刘国兴为了参加舅舅的婚礼专程从美国赶回上苇荡镇,中午在史某经营的拉面店用餐,他当时奇特的谈吐举止给史某留下了较为深刻的印象。因此史某依旧记得那天刘国兴穿的灰色冲锋衣与蓝白条纹灯芯绒衬衫死者身上的一模一样花店老板罗某表示对面的水族店已经有一周没开门,与死者的死亡时间恰好吻合,但警方却未在水族店中发现任何类似于遗嘱的留言。镇第三小学的看门人郭某支持史某的说法,因为一周前的黄昏一个外地人向他询问了李洁退职之后的下落这事本来就让他蹊跷,又因为那个外地人穿着高档,他故意撑长了时间细细观察过他的穿衣长相。而且次日清晨郭某看到王金稻朝着长途汽车的方向匆匆走去,这足以证明死者是刘国兴而非王金稻。禾亭派出所证实127日确实有个名叫刘国兴的人进入上苇荡镇,因皮包失窃而在该派出所报案。扑朔迷离的苇丛溺亡案成为上苇荡镇居民连续几天茶余饭后的谈资,然而死者身份的确定却有待进一步DNA比对结果的出炉。

 

2.细红平债  

细红没有料到127日是她经营皮肉生意的最后一天,那个傍晚时分踏入玉春洗发店的男人是她接待的最后一个客人。男人矮小、精瘦,脸色蜡黄,酷似一只佝偻着背的瘦猴,沾着呕吐物的外套散发出酒精的酸味。与一般的客人不,那个后来被细红认为名叫刘国兴的男人选择使用套间的浴室,在满身恶臭冲洗干净的同时不忘警觉地从玻璃窗中监视客厅里的一举一动。细红坐在粉红色人造革面沙发上,两只手压在屁股下面,像个小女孩一样前后晃着双腿她想表现得毫不在意,但她的心里怕得要死。在玉春洗发店的这份兼职她已经干了快两年,这种神经质的客人还是让她的每一根汗毛都竖起来。李洁曾经说瘦得皮包骨或者胖得像一滩泥巴的嫖客一定是最可怕的两类,不是因为体型上的异常,而是说这两类人心里多半也有毛病。细红曾经对李洁的这套理论嗤之以鼻,她连爱都没做过,竟然来告诫一个兼职的小姐。但是当细红看见客人红薯干一般黄得透亮的身体充血的双眼之后同意了李洁的想法那句傲慢的口头禅是对的——她不是一个——而且她说的话总是对的。

那个男人绝对问题的

不敢对眼神的客人是新手,估摸着乳房大小的客人是老鸟,不断暗暗观察周围环境与对方表情的客人则另有图谋瘦猴好像一共有三只眼睛,发觉细红看他时就将目光移开,低着头看向别处时还在用余光瞥细红。细红说,快餐二百,包夜八百,客人要哪种。瘦猴装做没听见。细红壮着胆子问,客人要不先把帐结一下?瘦猴的肝火一点就着,破口骂道:看不起人是不是?抬手给了细红一下。瘦猴又要扒细红衣服,这时门突然被踢飞,四个凶神恶煞的男人从阿姨身后窜出来,抓着瘦猴几茎稀疏的头发在地板上捣蒜,直到额头上鼻孔里乌血横流才将他拖出房间。从阿姨尖叫着落荒而逃到四个男人离开为止,细红一直漫不经心地靠在电视柜旁边,双手撑着柜沿用羽绒服宽松的袖子遮住身后的黑皮包那件羽绒服还是李洁穿旧了送给她的。瘦猴一进屋就将皮包放在这里,既与人造革沙发保持一定距离,又能透过浴室的窗户看得一清二楚,他觉得自己这样做很聪明。看起来那四个人只是想通过肉体打击化解私人恩怨,并不知道瘦猴还有这么个牵肠挂肚的宝贝。楼下开过的面包车飘出交通路况广播,细红一直等到洗发店上下完完全全安静下来才将皮包打开里面除了足够帮助细红平债的钞票之外还有一张表明钞票主人的身份证。身份证上的照片摄于两年之前,照片中的男人同样双颊瘦削、面色蜡黄,他的名字叫刘国兴。这是细红第一次与刘国兴产生某种形式的关联,但她以为瘦猴是刘国兴。

四个男人虽然下手凶狠,但似乎还不至于蠢到敢于杀人灭口瘦猴回来只是早晚的问题。细红决定将最后这笔钱还给王金稻之后马上辞掉电镀厂和洗发店的活先回老家避一避风头。至于瘦猴会不会找到金稻,会不会夺回自己的皮包之后顺便将他暴打一顿这些则不在细红的考虑范围之内了上苇荡镇人人都会同意金稻该挨那么一顿打的。

太阳下去了,天边变成紫色的,如若在老家已经能看得见星了,但镇上正是开始热闹的时候店铺的霓虹灯随着打工人的归来一盏盏亮起,照得月亮都黯淡了金稻的铺子应该还没关门,不过也难说——大奶袋惨死之后他更没心思坐店了。大奶袋是王金稻的夫人,姓戴,因为双乳奇崛被镇上人敬为大奶袋。大奶袋死于事故,但大家都认为是王金稻杀了大奶袋。

细红走时心急心虚,忘了将东西换个袋子装上,此时抱着个惹眼的黑皮包在拥挤的窄巷乱闯裹着情趣内衣和羽绒服的身体在风里瑟瑟发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夜市好像开始得特别早,一路上碰见的熟人好像特别多。小红,哪去?小红,待会等我?那些脏男人都向她抛着媚眼。放在原先她或许还有兴致应付个一二句,现在她一点也不在乎。还上了这笔钱她就回家,再也不回到这个地方,再也不看到那些禽兽一样的爪和眼。细红夹着包笔直地向前走,眉毛都不挑一下。可这时一个人拦在面前,说:细红,没事陪我吃个饭。是阿珍的老公阿林,原先和细红腻过一阵,还掏心掏肺地要和她一起出走,不过被阿珍发现出轨之后就马上怂了。

细红是兼职小姐,李洁总是嘲笑:小姐还有兼职的么?仿佛挂着一份电镀厂的白班就可以证明自己是劳动模范,而做小姐只不过是业余爱好一样。她确实是想借着这半份电镀厂的工作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我还没有完全堕落成一个卖肉的。不过相比放工后在洗发店坐班,细红更愿意和一个固定男人傍着,这来钱更容易,又安全稳定,不必操心找客。阿珍和阿林一年前刚搬来上苇荡,租的屋子就在洗头店对面的欣欣公寓三层。阿林没工作,阿珍在镇三小做老师,替的是李洁的位置。李洁没有小孩可教,只好到电镀厂操作滚光机。本来李洁是那种根本不可能尊看一眼细红的,只是因为细红和阿林共同给阿珍了顶帽子,李洁才在那天中午绕过一排排滚桶和锂电池,跑到细红面前扯着嗓子盖过清洗设备发出的噪音大喊道:好啊细红!你得帮阿珍把阿林搞到肾亏!从此红和李洁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即使后来阿林不再黏细红了也还是。王金稻代替阿林黏了细红一阵子,那会王金稻正因大奶袋将“婀娜”读成“阿那”而同她大吵特吵。直至王金稻改和李洁暧昧,细红和李洁才反目成仇。

阿林面皮干净,唇红齿白,怕硬欺软,中干外强。细红本想甩开阿林的手,不料胳膊被箍得更紧,脸上还是一副涎笑,不过声调硬了些:吃过也不妨陪朋友坐坐。细红想阿林自从分手之后看到自己如同避瘟神,此番定要同自己讲话,该是有要紧事。阿林拉着细红到老史拉面馆坐定,点了两瓶汽水,原来是向细红讨之前送的项链。阿林迷细红那阵子什么东西都往玉春洗发店里搬,情人节那天非要送谢红定情信物。细红说什么也不要,最后还是拿来一条足金项链,虽说款式陈旧却是实打实的金子。当初细红就不肯收,知道东西重,阿林这个人又轻薄,以后必然要惹事非。没料到的是阿林竟然轻薄到把阿珍的东西送自己。

这几天阿珍在老瞎袁的卦摊上求了一个下下卦,老瞎袁说,隔河望见一锭金,欲取岸宽水又深。虽然卦是个凶卦,若能把这个“金”取回来说不定倒也能转危为安了。 阿珍从小家里穷,没见过几回金子,思来想去只有当年嫁给阿林时母亲塞进嫁妆里的那条链子勉强算个“金”。可是链子从嫁来之后就一直放在抽屉里,难道还能长翅膀飞了不成?阿珍开了抽屉才发现链子真没了。阿林本来佯不知,受不了阿珍闹着要离婚只好硬头皮来找细红。细红缓缓道本来就没稀罕过你的东西,你要拿走就拿走,爱给谁就给谁。不过东西不在我这,老早之前就让李洁帮忙收着了。阿林一听“李洁”两个字,更是一个脑袋变成两个大,问道:李洁在哪?细红说我怎么知道她在哪,我给她提鞋还不配呢!

李洁要是听说我把这么一大笔钱送给王金稻是不是要气得骂娘?原先和李洁做姐妹的时候,总劝细红和家里人断了来往到外面学门正经技术比什么都强,干干净净做人,挣的一分一角都是自己的,不给别人也不靠别人。细红说,你说轻巧,我走了,眼睁睁地看老弟饿死?细红的娘在七岁的时候受不了丈夫的拳脚离家出走,老弟是细红一手带大的。现在老弟还跟小时候一样骑在细红脖子上,她每攒下笔钱都得寄回家去,供老弟一次次地转学复读。前一阵老爹来信说老弟急病住院,需五千元手术费,细红情急中只好向金稻借钱今天还上这笔款子,她跟姓王的也就没亏没欠了,只是不知道老弟生的什么病,五千元够不够。其实细红没必要着慌,她寄回家去的五千被送去派出所赎出了宾馆嫖娼被抓的老弟,现在老弟正在县城的电玩室虎虎地玩极速飞车而老姐现在正在暗夜之中奔徙。她从家出来找活已经将近七年了这七年里没人再叫过她“老姐”。

阿林明明没跟她说几句话,一杯汽水的时间,天怎么就彻底黑了呢?各种颜色的灯光妖媚得她心惊细红脚下暗自加快了步伐,拿着皮包的那只手却突然被另一个人搭上了。

感觉那只手又柴又冷,觉得应该是瘦猴,便不动声色地拐进一条从旁逸出的小胡同。穿过胡同是一大片被关停的废旧厂房,上苇荡镇的版图中只有此处是一座失语的迷宫。饥饿的脚步声迟疑了一拍,然后加速跟了上来细红开始跑了玫红色高跟鞋背叛了她,一路尖叫着泄露出她的行踪。嗒,嗒嗒,嗒嗒嗒嗒……还好细红自从母亲出走之后就再也不怕黑了。

她不管遇到什么危险都一定要把从王金稻那里借来的钱还清。王金稻说,不算多少钱,你弟有病,帮忙是应该的,这钱我早该给你。李洁说,金稻这个人从不把钱认真放心里。可她还是要还,像是跟细红较劲,像是跟王金稻犯别扭,像是跟李洁争风吃醋。

细红从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跟李洁争风吃醋李洁的脸上有一大块红斑,从鼻子延伸到左右两颊,像一只狼犺的蝴蝶。她说这病从小就这样,免疫系统的问题,没有办法治。细红年轻,身材出挑,笑的时候脸上两个小酒窝明晃晃的电镀厂下班到洗发店的这段路,经常有两三个男人陪着一起走又加上爱说爱笑,把每个客人胡撸得舒舒服服的,但细红还是觉得和王金稻说说笑笑最有趣。王金稻也喜欢细红的小酒窝与小细腰,夫人的大奶也不错还是觉得和李洁聊天最好玩。细红不敢长久地盯着李洁看王金稻可以对着这张血红色蝴蝶栖迟着的脸一坐就是几小时细红要被恶心与嫉妒逼疯了。

迷宫最早是猪圈,后来成为烟草加工厂,再后来生产瓷砖。午休的时候细红总和李洁在水泥柱和集装箱之间乱逛。细红谈老家和童年,李洁教她如何割断过去,两个人各说各话,谁也不愿认同对方。细红一直想听李洁谈谈她来到电镀厂之前的生活,但李洁从没说过,从来不谈自己。
令人恐惧的脚步声渐渐弱了,特别是细红从角落里的矮门溜进房之后,同样怯懦的第二个人被挡在了门外。男人又是来回徘徊,又是叹息,又是口齿不清地低语,但究竟没声音了。细红等了一会儿才从另一边杂草遮掩着的墙洞钻出去,刚迈过门槛就和个高瘦人形撞了满怀。细红闭上眼睛,男人没打她也没抢她的包,只是伸出手臂轻轻搂住了细红那具娇美的身体他的姿态像是无法相信像是害怕将什么东西打碎。细红定了定神,心想这或许不是瘦猴,或许刚从哪个山沟里爬出来打工的毛头后生,先前没见过几个不是满脸黄土的婆娘,乍一来到城里找个缝就想往里钻。黑暗混沌了一切只有那十根枯瘦的手指代替了万千世界,让细红想起光顾他身体的第一位客人。有一个黄昏老爹说带着细红到牛尾巴岭逛集,老弟哭着也要去,闹到最后被老爹狠揍了一顿。牛尾巴岭的米粉有名,因为小缨河穿岭而过,刚捕来的河鱼小虾店家都加进粉里,味道奇鲜无比。正春节旺市,二人排了半小时队才进得店门,给细红点了一碗鱼粉,给老爹点了一碗白米饭,拌上辣酱也还吃得。吃完了东西两人又在集上四处走,只看不买。天渐黑了,老爹把细红带到个僻静墙角,说要去解手,让细红待着别动。打着哈欠,露出阑珊的样子,然后黑暗中就有双汗油油的手搂了上来。

老爹带细红回家的时候集上的摊子已不剩几个,灯盏明灭,一地狼藉,路过卖绒花的摊子前老爹买了个红色的给别上,不过警告说,细红要是再哭他就要动手打人了。
两只手十根指头,一直向上游,翻过山谷涉过深流,一直到脸颊。后生揉着细红的脸,然后双手就突然僵硬地落下来细红本来以为他要脱了,睁开眼睛,两人还是衣冠楚楚地面对面站着。她过手了那么多男人,这么奇怪的也不是没见过真的曾经有人花钱买她的时间与声音,光说话不做。待转身要走时,后生拽死了她的胳膊,沿着手臂一路摸到拳头,将手指一根一根扳开把她手里的皮包拿走了
细红惊叫:还我东西!
后生说:我的皮包为什么在你这里?
细红说:这又不是你的!你不还东西,我可要叫了!
后生说:那你教教我这是谁的。
细红说:我见过东西的主人,不是你,是瘦猴!扑上去狠咬了一口后生的小臂乘机把包夺了回来。她这才想起后生大抵不知道瘦猴是谁,又良善地解释了一句:瘦猴就是刘国兴!说完抱着包向汽车站的方向绝尘而去。这是细红和刘国兴第二次产生关联,但这次她以为刘国兴是瘦猴。

路上经过王金稻的店门,已经晚了两扇橱窗像两只贪渴的眼睛仍在射出卓绝的光芒,好像也要伸出手来夺她怀里的东西。细红将胳膊环得更紧,向着王金稻的店门大骂一声:去死吧拐子!拐子是她招待的第一个客人的名字。嫌不过瘾,头提高了调门又骂一句:统统都给老娘去死吧!
感到一切都开始变得不一样
长途汽车弥漫着一股汽油和狐臭味,她本来想买回老家的票,但打开黑皮包眼前便浮现出老弟数着那沓簇新的三千元将绽出的明媚笑容那笑容她见过许多次,每一次都和那年春节过后,他穿着新衣背着新书包上学时如出一辙如果她回到老家,她终究有一天还会重返上苇荡镇。
汽车开动了,好在没人再追来讨钱。只几次眨眼的时间,小小的上苇荡镇便被汽车残忍地落在了伸手不见五指的过往之中辽远的高速路上一星星路灯如同浴火的蝴蝶般极速飞过,细红若有所思地念着:干干净净地做人。这一夜,她的心头涌动着无限的感激之情,唯一的悔恨是行前没能最后见李洁一面。不过偶尔听人议论说李洁有好些日子没来上班,说不定又被人顶了位置,也有人说终于考取了知名教授的研究生或是傍上了什么名人骚客。各种流言越传越不经,真正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如若可以,细红想在下次见面时同李洁和好,并告诉李洁她已经还清了自己所有的债务。


3阿珍问卦
即使后来阿珍成了老板娘,逢年过节总要请街角摆卦摊的老瞎袁吃饭,表示不忘本的意思。老瞎袁是上苇荡镇的老人,熬过的打工后生一茬接一茬掐得八字,算得五行,看得阴宅阳宅,现在年轻人信的星座血型也略懂些,不过准不准就另当别论了。好在近来阿珍逢人便讲她的发迹如何多亏了老瞎袁的铁口神算,算卦的生意一日强比一日,以至于所有人都遗忘了阿珍曾经把老瞎袁当成死对头,还把人家的卦摊踢翻过两次。
第一次是阿珍刚来上苇荡不久。那天老瞎袁边摇着破蒲扇边在太阳底下懒懒地念着“春来猫儿叫,河畔吃鱼鳔红杏一枝俏,缠着绿林梢”没防备阿珍一个箭步冲上来将竹筒里的签子都倒在他脑袋上,桌椅也都被了个四脚朝天,走时还不忘了掴他两巴掌,恶狠狠骂他作“老不死的残废”。
这桩公案的起因,是那天早上阿珍进班讲叶嗣宗的《游园不值》时,两个男生在座位上吃吃地低笑。阿珍没想到小学生就懂得“红杏出墙”这种事,课下便将两个男生叫来训话。二人站在阿珍面前略无惧色,只有鼻涕下面的笑容愈见灿烂,笑得阿珍心里都暗暗打鼓。学生们只服李洁不服阿珍,自从她替了李洁之后就变着法儿地欺负她。阿珍说西学生们就叫李老师曾说东。阿珍说黑,学生们就叫李老师曾说白。阿珍说李老师李老师,你们就认李老师,有本事把李老师找来上课。学生们额掌雀跃,李老师好找,就看你愿不愿意走了!因此向来都是老师怕学生,没有学生怕老师的道理。
阿珍对两个男生说:你们叫家长来学校一趟吧。两人不言不语也不动。阿珍拍了桌子:聋了是不是?二人中高一点的那个说,老师,我们知道错了。那孩子看着面熟,似乎是王金稻家二小子。阿珍又絮叨了几句,准许他们回去高个小子走之前突然又露出了恶毒的喜悦神情拖长了音调慢吞吞地说可是老师您听过“红杏一枝俏,缠绿林梢”吗?刚要发问,两人就跑出办公室消失得没影没踪了。再看办公室里,所有的人都偷偷盯着阿珍目光蹊跷

原来瞎子虽然看不见东西听觉格外灵敏。阿林搬到上苇荡之后就一直没正经事做,无聊闲逛从窗子里看见细红,第一眼就喜欢上那一对甜蜜蜜的小酒窝后来整天在洗发店周围晃荡,等细红从店里出来便求她一起散步,赏月,看星星。他们最爱去的地方是废瓷砖厂,不但清净,还有几个旧床垫擦过之后可以躺。这些事情阿林做起来很隐秘,因为知道老婆善妒,每次都是夜深时候和细红急匆匆地走过窄巷子,对阿珍就说新找了一个传达室值夜班的活儿。那个点街上确实人少,即使撞见了也看不清脸但要瞒过老瞎袁可就难了。他知道阿林也知道细红,一次玩玩很正常,长久不懈地坚持下去可就了不得,就是情之所钟可就是彝伦攸斁了。老瞎袁听着二人碎碎的脚步声,明白自己此时看得比谁都真切,不禁立马口占一绝,且之后有事没事总是摇头晃脑地念着,别人问起便得意非凡地摇摇手道:天机不可泄露。上苇荡只有金稻是喝过些墨水的,听老瞎袁念什么“鱼鳔”什么“红杏”,心下已明白了五分,只是不知道是谁。那阵子他已有点喜欢细红的意思,也常在橱窗外流连去,欣赏着细红可爱的小蛮腰。一天夜里锁了水族店门,回家路上听见一男一女说着酸话走过,再一想老瞎袁的打油诗,便会心地笑了出来,“红杏”可不就是细红,“绿林”可不就是阿林吗

可阿珍就没有金稻灵光了。虽说拿老瞎袁解了气,她对于这件事还是懵懂,只知道阿林跟别的女人偷腥,但和谁、偷过几次、什么时候开始的却一概不知。她空有脾气,除此只是蠢和拗。镇三小的老师本因阿珍替了李洁而对她有点好感,谁知阿珍像段死木头,不会主动招呼人,半路遇上了也是撇开眼睛当做没看见。相形之下阿林和细红在镇上的人缘就好得多了。前一个闲时候多,左邻右舍有什么杂事都愿意帮忙,后一个说话甜,连顾客的夫人们恨她不起来。因此事情捅出来之后,镇上没一个人无趣到向阿珍讲解来龙去脉,阿珍也没胆量问别人。

阿珍记得,那个晚上天黑的比往常都早,等窗外电线上的老鸦都看不见了时,阿林才蹩进出租屋的客厅,半天终于嗫嚅道,别想了,项链在李洁那里。阿珍听到了自己太阳穴尖叫:果然是李洁!我早该想到是那个恶魔一样的李洁。
上午的时候,阿珍在镇上同心饭店见了几十年没联系的小学同学。不知谁领头在手机上建了群,这人拉几个那人拉几个,没几天班里四分之三的人竟然都在群里了,于是就约着出来吃饭。阿珍舍不得聚会的份子钱,但自忖小学老师收入虽然不多也还稳定甚至还能算半个公务员,便怀着有些恶毒的心理想去看看哪些同学现在混得还不如她,吃了上顿没下顿。去了之后她马上觉得后悔,本来有三十多个人说要来,最稀稀落落地只来了十人出头。点菜的又是只知道排场的糟鼻子班长,饭菜点了一大桌,难吃,剩在那里,每人都多白掏了好多钱。谈到境况,也是阿珍没有料到地,几乎所有人混得都比她好。公务员,小白领,工头,连保姆挣得都比她多,且买了车,在老家起了新楼。她听着那些红光满面的昔日同窗们谦逊而沾沾自喜地讲述如何邂逅了夫人,生了孩子,或者如何见识了贵人,成天应酬不过来,最后喝得急救车送进手术台。觉得自己像那种从公寓楼门口垃圾堆里常常飘出去的塑料袋,愈发地透明轻盈起来,荡荡悠悠地朝天空飞去,然而并不能够飞很高,在那个尴尬的高度上,苇荡镇歪七扭八的逼仄街道与细菌一般麋集的灰色水泥楼宇反而更加裎然地曝露在鸟瞰之下。

这时阿珍的遗世之思突然被枝条牵挂在哪里不得继续逍遥了,是旁边一个人着她的大臂说:阿珍应该是清楚刘国兴的吧?原来他们在打听刘国兴的下落。阿珍便讲了刘国兴大学毕业之后分到市里教育局,镇上的小学都得听他的,不过近来好像要调到隔壁的镇上管普法宣传。同窗们纷纷露出艳羡之色:果然奇人必有异相,当时还道这小子古怪,原来这是要干大事情的先兆!提及“古怪”,阿珍以为同窗们终于要说到当年害得刘国兴一并受到排挤的李洁,可他们谁也没提,仿佛他们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突然又有人想起阿珍,问道:对了,阿珍你现在做什么?像是在奖励她提供了关于刘国兴的情报。阿珍受宠若惊地回答,目前在镇三小工作。那你和国兴是同事?不不,他比我强得多,说起来我这份工作也多亏他出了力,真是解决了一个大困难呀……同窗们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在暂时的沉默中喷出又一个圆而寡淡的烟圈。
即使迟钝如阿珍也终于不得不感觉到自己生活得如一条狗,像狗一样脆弱地依赖着人的关注与施舍,即使有人畏惧她,那种畏惧也是怕被一样,如阿林,如此时听到她的脚步声立即重整衣冠正身危坐的老瞎袁。她看着他,感到好气又好笑,悯然道:老残废,为什么我们都活得这么惨?就是这个时候老瞎袁壮着胆子跟她说了要“寻金”的一番话。几个月后水族店的户主盘算着王金稻大概再也不会回到上苇荡镇,这才贴了广告另寻租户。他心里万分焦急,因为老婆突发急症紧着要钱,可镇上偏没一个人想去盘店,不是没钱便是嫌弃大奶袋的死和金稻的失踪会了铺子的风水。阿珍倒一直觊觎着那地方,好像这样便能够报复将她的丑事宣扬开去的金稻,可她没有积蓄去孤注一掷,也没有承受后果的胆量。她唯一有能力做的,只是在那家人去屋空的店铺前久久踱步,凝视那张黑体初号字打印成的低声下气的招租启事,依旧像只狗一样。几次三番,户主对她也熟了,就问她想不想要这铺子。阿珍红着脸不敢说话。户主说一月两万,押一付六就成。阿珍还是不语。户主又可怜兮兮地说实在不行就押一付三,真不能再少了,从来没有这样的规矩,邻居听了都要笑话。阿珍回去将零七碎八的钱攒在一处,凑来凑去还是差两千元。这时户主喜孜孜地上门来问租金有没有眉目,刚刚来了个人说要租店,若是阿珍没钱,就租个那人了。阿珍苦苦地求户主给她一点时间,她实在很想要那片地方。其实主要是情况特殊,租金奇低,错过了这次哪还能找到跳出火坑的机会?户主也被打动了,问她还差多少钱,沉吟了一会,灵光闪现问道:你脖子上的那条项链,是金的不是?这真是提醒了阿珍,那链子是几十年前家境好的时候打的,成色赤纯,做工细巧,嫁出来时母亲说家里没有什么别的,也就这金链子拿得出手。还好几个月前从李洁那里把链子拿了回来,不然还真是补不上这个缺口。于是二人马上拿到奢交所去卖了三千多块,当下就付了租金和押金。阿珍长舒一口气,她隐隐地明白这是自己人生中一个段落的终结。而今而后,她再也不能允许在自己或在旁人眼中像只狗一样活着。
如果那时阿珍能够预知几个月后的命运转折,她决不会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提着把菜刀气势汹汹地去找李洁拼个你死我活。她认定了阿林偷的就是李洁,路过卦摊时第二次倒了签筒、踢了桌椅、掴了面颊。上苇荡镇因沙岸上一片浩渺苍茫的苇丛而得名,阿珍想着即使一个成年人的尸体藏在苇丛深处也得要四五天才可能被人发现,况且现在是深冬,幸运的话或许能拖一周,那时她早就逃到天涯海角了。就算被抓到又如何呢,不就是坐几年牢吗?就算被枪毙了又如何呢,没有一个人会为此痛心,学生们都巴望着她滚呢。
李洁和其他电镀厂的员工一样,住在离河畔不远的连排租屋中,寒风吹过,带来塑料焚烧后的阵阵糊味以及对岸养猪场饲料与粪便的混合气息。正是加晚班的时刻,租屋一间一间熄灭,沉入仁厚的黑暗,从其中涌出身着工作服的男男女女同阿珍擦肩而过,她不禁担心如若在宿舍内找不到李洁,该有多么地失落。好在李洁房间亮着灯,阿珍叫了两声“婊子”没人应,就直接把本来不甚稳固的房门踹了开来。屋里有两张床,一张空着,一张躺着李洁的工友,吃了感冒药现在刚被阿珍折腾出的动静吵醒,正圆睁双眼惊恐地盯着她手上那把熠熠生辉的菜刀。阿珍问小姑娘李洁在哪,回答说一周前就没见过了。这时一个中年女人走进屋里,大概五十几岁,头发烫得得喜气洋洋,身上一件厚夹克套着一件羽绒服穿得和和暖暖的,平静地向阿珍伸手道:门撞坏了,你得赔二百元。阿珍又问这个幸福的中年女人李洁在哪,她说鬼才知道在哪。阿珍就晃着刀要出门,女人堵在门口让她赔钱,不然就拨电话报警。阿珍只好软下来,说出来急身上没带那么许多,能不能改天再说。女人轻蔑地俯视了阿珍一会,觉得把她羞辱够了,才说:你看着面熟,是三小的莫老师吧?阿珍点头。就是你顶了李洁吧?再点头。那你等会儿,有个东西她走之前让我带给你,事一多就忘脑后了。一个白纸包,裹得整整齐齐,阿珍不用打开,掂量两下就知道是那条链子。她知道,她早就知道、一直知道、只是不忍心告诉自己,和阿林搞在一起的并不是李洁,李洁到死都不可能看得上她的阿林。从小学时拼命散布关于李洁的坏话,到今天提着刀做好杀她或被杀的觉悟,阿珍一直在同李洁进行着隐秘的较量,她渴望的不是失败甚至不是胜利,而是竞赛的开始,是能够成为一个同李洁匹敌的人。
阿珍走出李洁房间的时候,耳畔飘来那个大抵是房东的中年女人谦和有礼的声音:那我改天去三小找你拿钱吧?她应该是点了几下头的。走在街上她又恢复了感觉冷的能力,拿刀的手放在外面冻得难受,干脆把刀丢到地上,方便把手插进兜里,接着耸肩,缩头,把脖子和下巴都放进棉衣阔大领子里,这样走一会儿她也和和暖暖的了。然而想到今天晚上她错失了一场生死攸关的战争,又不禁在大街上呜呜地哭起来。

 

4. 金稻作书
“亲爱的莉……
“昨天我回到咱们的房子收拾东西——对,是咱们的房子,东湾巷的那个房子,我一年没回过的那个房子。老二很不懂事,家里乱糟糟一团,锅里剩着一周前他自己煮的粥,已经长出了黄的绿的毛。蟑螂到处爬。你的东西散落在每个角落,每向前走一步都能想起你,你的绒大衣,你的橡胶雨靴,你的保温水壶,你的黄历书……老二想让他的妈妈无处不在,抬手就能碰到睁眼就能看到。他很想你,他每天都躺在垃圾和你留下的回忆中入睡。因此他仍旧恨我,而且会在今天我将这间房子收拾干净之后更加恨我。这样也很好,我更希望他能恨我而不是为我伤心。我挑着老二在上学的时间来的,店子就歇业一天好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值得庆祝。
水壶开了,发出充实而颠簸的响声,那声音好像一直响在岁月里。
金稻停笔侧耳听了一阵,直到泛着碎沫的滚水从壶口喷出来,像一个愤怒的癫痫患者。他为自己到了一杯水,白瓷杯底结着深褐色的茶垢。
“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找出了许多你原先写给我的信,每一封都很厚,蓝黑墨水,装在瓷砖厂的信封里,每一封我都重新认真读了一遍。我很惭愧,因为我正在写着这么多年来第一封给你的信。我多么希望你能够在三个月之前看到这封信,也许这样之后的事情就会有一个别样的结局,但这份侥幸更使我自责且痛悔。
“为什么写这封信?它仅仅是一种姿态,最好的信就是那些没有读者的永远不会寄出的信,如果你在,如果你听到了这番说辞,即使你大概不能完全理解,但总会在心底谴责我的自私的。我承认自己是一个自私的人,从来不曾有过哪怕一次奋不顾身的行为,就连这一句话也带着浓重的辩解意味。这就是我们之前的区别所在:我只有语言来让自己冠冕堂皇,而你只有行动,行动使得一切语言变得虚伪。这就是我为什么如此软弱。亲爱的莉……”
他的笔在空中悬了很久,直到再想写下去时笔尖已生涩了。在桌面上用唾沫把笔润开,却不知道接下去写什么好。之前他从没管大奶袋叫过“亲爱的莉”。“亲爱的莉”是谁,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从不缺乏温存,因此有耐心在这个值得庆祝的日子里安慰这位失落而悲伤的莉,他写这封信更是在安慰自己。他接着写道:
“我理解你不可能相信,但我还是想说:我爱的一直都是你。
这当然是一句谎话。他现在坐着的这把椅子的左前方有一张双人床,一个小时前还堆满了老二的作业本和算草纸,现在清理得干干净净,崭新的床单被褥在冬日的午后发着幸福而柔和的光。他和大奶袋曾经在这张床上度过了多少个夜晚,好几次大奶袋在深夜问王金稻爱不爱,他从来没回答过,然而大奶袋从未因此气馁。她轻轻地连续不断地低语,“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像一谣曲。他很嫉妒大奶袋,她懂得他曾未见过的东西。
爱需要忘记自我,需要完整地参与其中直至被淹没。而王金稻只懂得欣赏,欣赏从不要求观者的亲身参与,只需要冷眼旁观。王金稻欣赏着他人的故事在时间中徐徐展开,父亲怎么被划成右派,儿时的好友怎么在高中得了状元,瓷砖厂怎么倒闭,细红怎么和新来的阿林搞在一起。他如此兴奋地看着,看到最后,连自己的命运也成了一连串有趣而遥远的故事。他不再为什么事感到切肤之痛了,只带着一种孩子似的好奇不断追问着接下来的情节:“会怎样呢?”
他没有爱过任何人,对于大奶袋他连欣赏也谈不上。他欣赏夕阳下的衰草与田畴,古典诗词,交响乐,精准的工业机械,青色的短衫与纱巾,一碗淡紫色放得微凉的八宝粥,二手书,放了一宿冷掉的墨,养鸟养花养鱼下象棋,他欣赏小梅和李洁。

在瓷砖厂第一次见到大奶袋时,她正朝身边一圈女工友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后来有个人注意到王金稻正看着她们,这才赶忙捅了捅大奶袋,向她递了个眼色。所有人都王金稻的方向看去,笑声在女人中间哄然炸开,大奶袋也红着脸豪爽地笑着。

他头一次见女人可以长那么大一对乳房,之前他只抚摸过小梅的。她那么瘦,抱在臂弯间像一只温顺的小雀鸟,怀里那个人凉凉的,生生的,偶尔传来一阵细小的惊挛。她仿佛一个夏日夜晚的梦。突然月升,她的那双眼睛比月光还澄静,他不明白天地那么大,眼前的人儿那么小,这无垠的天地怎么反而容不下她眼里的愁呢……他搂着小梅的肩头,在田埂上坐了一整夜,讲天上的一处处星宿都叫什么名字。眼前吹过草木青色的风,眼前飞过萤火虫,眼前出现了淡蓝色两座浑圆的峰。那是大奶袋胸前起伏有致的工作服。王金稻梦幻中惊醒,从容地赔笑说:你好。大奶袋的脸盘也是乳一般的浑圆,一头黑发在脑后打着粗壮的浑圆的卷,大手大脚,是个比王金稻还高几分的、嘴里讲着北音的脆爽女人。她问王金稻晚班之前去不去悦宾饭店吃饭——就是现在的同心饭店,换了老板之后顾客更多了,但是菜变难吃了,名字也——金稻说好。他心里仍然想着孟夏的月夜,但是那月光下沐浴着淡蓝色的山峰。

“我仍旧记得你第一次邀我出去吃饭,我很尴尬,捧着饭碗像一节僵硬的木桩,而你一直开心地笑着……你问我是不是给县文艺晚会写主持词的王金稻,是不是会作诗会吹笛子的王金稻,你说你读过晚报副刊上我的每首诗每篇文章。你还背给我听。吃完之后你邀我一起去看电影。你落的眼泪湿了我的肩膀。

大奶袋很自豪地说她父亲是瓷砖厂的车间主任,过几年退休之后就可以把岗位换给她。但大奶袋终于没有当上车间主任,好像后来也没人提过这事了,连大奶袋自己都晏晏如也。王金稻和她吵了几次,都没搞清楚谈恋爱的时候她是不是在故意骗自己。最后大奶袋说,你闹也没用,反正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主任不主任,你、我、大毛三个人和和美美过日子不好吗?那时还没有老二。王金稻怒叱,好个屁!再后来瓷砖厂也没有了。

但是金稻还是喜欢往瓷砖厂跑,为了凭吊往昔,他欣赏那些古旧有韵味的东西。在瓷砖厂他经常遇见正在手牵手散步的细红和李洁,她俩朝他挥手,他点一点头。无论是他对细红产生兴趣之前,还是迷着细红的时候,还是转而喜欢李洁,遇见她俩的时候总是挥挥手,点一点头。

写完信的那天晚上最后一次去瓷砖厂,但这次他没有进入工厂内部。沿着墙找侧门的时候,他隐约瞅见一个高瘦男人警惕在那里他。如果那时候细红知道王金稻就在与自己一墙之隔的地方,她不会顾什么还债不还债、报复不报复,一定会开喉咙大喊救命。王金稻没看清那男人长什么样,但他是乖觉的,连忙低着头拐了个急弯向不相干的方向走去了。他就这样和承载了多年回忆的瓷砖厂做了草草的告别,但心里似乎也并不觉得如何可惜。

他朝着那仓促间选择的方向茫然地走,耳边响着苇丛后边荒凉的水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水族店门前。夜很晚了,打开灯之后窗户上只能映出自己浮肿的脸。王金稻平和的心这时突然有些慌乱起来,他想找点事做,于是将地板和鱼柜又抹了一遍。风铃敲着玻璃门,一个男人进来问他能否在这里睡一夜。他自称刚从美国坐飞机过来回国是为参加舅舅的婚礼。婚礼结束后还想在这里找一个老朋友,但一直没有找到。王金稻带着从容的微笑静听着,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和自己一样习惯说谎,但是圆谎的能力就远不如自己了。一是,既然从美国过来,身上怎么可能没带现金,怎么可能露宿街头?况且他说起话来还有一股浓郁的本省口音。二是,既然来参加婚礼,他和舅舅的关系必然不十分僵,既然不僵,哪有亲外甥来了不安排住处的道理?但王金稻没撞破那男人,他懒得与人争。

“我一向不愿与人争吵,多么惭愧啊,莉,明明是最该怜惜爱敬的妻子我却加以了最粗暴的对待。这粗暴毁灭了你,但你的毁灭难道不也是我的毁灭吗?

他不想撞破那男人的另一个原因是今天日子特殊,值得庆贺。在这个夜晚,无论出现多么奇怪的事情不必讶异,无论出现多么奇怪的事情都是上天的一种“启示”。他欣赏这个词,可以放在嘴里反复玩味,一颗小小的话梅。

“几十年来我同你吵了那么多次,无休无止的争吵,最终让我抛弃了这个家。而离家之前的最后一次争吵,竟然是因为你不会读一个词。我真愚蠢,我真值得去死。今天回头看看,我不该跟你吵架的,一次也不应该。”

坐在阳光中的王金稻用手撑着下巴,接下来他又想写一句辩解的话,“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变得如此易怒,你还记得以前吗?以前我们不是这样。”但这样说话未免对大奶袋太过严苛。感到有足够的道德资本去回击乃至伤害大奶袋是王金稻发现她之前刻意虚报了经济状况以便把自己骗到手之后。在这幻象破灭之前他一直是主动做小伏弱的,比如小梅的那次。

和大奶袋谈了将近两个月朋友的时候,小梅突然出现在瓷砖厂要找王金稻。他大吃一惊,一面向她走一面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穿着一身白裙子,然立在抛光机和切割机中间。昔日种种温柔而哀伤的情意一瞬间便涌上心头。走到小梅面前的时候正好大奶袋从门口路过,嗔目怒视了他们两个好一阵子。王金稻立刻便从清冷的月影淡烟中跌人间,脸上火一样作烧,仿佛和小梅做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细看眼前的小梅,脸色蜡黄,嘴唇灰白,原先如月湖般的双眼现在如幽灵一般骇人,心中的情意又灰了大半。懒懒地问她:这么远过来做什么事?小梅说近来在某市打工,接到母亲病重的消息,于是便赶忙坐车回来。火车晚点,误了从镇上回家的大巴,下一班得等大后天,母亲的病怕是……她一张嘴王金稻就闻到一股扑鼻的死鱼味,此刻她又痛哭起来了。他突然感到一种清冷的绝望袭上全身,并因这绝望产生了强烈的吐意。童年时有一天他放学回家,在路旁看到过一只倒毙在地遍体红斑的苍白瘟猪。小梅断续地哽咽着,大致意思是王金稻在上苇荡待了那么久,一定认识人能把她弄回家。王金稻冷漠地看了她一会,等待绝望感渐渐平复之后从容地安慰小梅不要着急,上岁数的人得病也是正常,未必有生命之虞,又指点她去汽车站再问问售票员有没有弄错,或者去主干道上问问摆摊小贩有没有从那边过来运货的能顺便捎一程。他的温存是一种不经过肺腑的习惯。小梅因看到金稻熟悉的笑容而安心,忍住哭问他能不能带自己去主干道。王金稻三道歉,实在是加班,实在是要应付上面巡查,实在是抽不开身,还是得委屈你自己去一趟。就是那条学名叫毛墩街的,出了瓷砖厂向东走三百米,再一直往北,看到上苇荡中学的色屋顶之后再问个人,一定能找到的。小梅的眼里有些失落,王金稻更关切地问:如果实在着急,我可以问问戴主任能不能调厂里的车送你。戴主任是我女朋友的父亲。小梅听罢抓住王金稻的胳膊,青白的指甲一直抠进他的肉里,仿佛要同他说什么话,最终却一言不发转身走了。

他心中无限快意,那些他欣赏的东西,他是不允许它们兀自败落的,宁可自己先行动手毁灭。他再也没有可以回去的月光之下的故乡了。后来这件事也不了了之,他之后听说过小梅的消息,不过这么几十年过去她母亲一定是已经死了的。

为着这件事大奶袋整整两周没同王金稻说话。不过受不了他整天柔情蜜意磨,终于还是跟他说话了,然而开口第一句话是“王八蛋”。王金稻小性子极傲,别人体贴他便加倍体贴回去,但若是受了别人一丁点眼色便再也不抬眼看那人。那次他却耐着性子哄回了大奶袋的心意,再过了三个月他们便订婚了。

婚礼……王金稻看着面前的男人,他还年轻,但怎么也得三十出头了,那他舅舅得有多大?扯个谎也不想想清。不过,说是再婚婚礼也马马虎虎能说得过去。他欣赏外国小说中有很多讲的都是一个人一生的故事,而且几乎每个故事中的主人公命运转折点都是婚姻。那他的命运呢?他一生故事写成的那本小说呢?王金稻的脑海中浮现出许许多多以他为主人公的第三人称句子。可惜他不知道眼前的男人就是一小时前他在瓷砖厂瞥见的男人,否则他将欣赏这样的巧合,并一定会将这命运的“启示”写进他的小说中。

“我常常想每个人的一生都是一部小说,那我的这部小说该有多少关于你的章节。我知道你恨我,是的,人人都恨我。我本性不恶毒,我的可恨在于天性中的懦弱。(王金稻第二次读这封信的时候划去了这句话)但无论你有多么恨我,我们还是彼此命运中纠缠得最深的人物,你的悲伤或者我的忏悔都无法改变这一点,这是一个无可更易的事实。人一辈子留下的所有痕迹都不可能凭空消失,一个人与另一个人交织而成的痕迹就更是如此。我们共同担负了多少时日,互相说过多少话,多少次久久地相对凝视。你为我带来了大毛,然后是老二,他们都是最可爱的孩子,从他们身上我看到了你我二人完全的肉体、完全的精神。我们完全是合一的。
他尤其感谢老二,如果没有老二他不可能认识李洁。
那一次他和大奶袋吵了个昏天黑地。发觉自己是这场婚姻中的吃亏者之后,王金稻仅有的那点名士样的自尊与高傲全变成了大奶袋样的粗直与尖刻。这事的起因是那天早些时候他听说前一阵他的一个远房侄子在泥潭里凫水,被水草缠脚踝溺死了。他之前大概见过这侄子一面半面,想象着记忆中的那个人形变成蓝紫色,感到十分有趣。因此在走神不慎让气泵进了水,发现时已经烧得没法用了。大奶袋烫完头发回来刚好看见王金稻捣鼓着气泵尝试在被人发现之前将它修好,两人便互相攻讦起来。这场争吵的结局是王金稻摔坏另一个完好气泵之后摔门而去,到同心饭店闷了二两酒,到了家门口才发现没带钥匙,只好在水族店的椅子上将就一夜。大概十一点多的时候,老二怯生生地进来了,说妈不放心,让我来看看您。那时大毛在外地念书,大奶袋想派探子来检查王金稻有没有偷着搞女人只能支使二毛。满身酒气眼眶通红的王金稻朝老二摆摆手:我这么个大活人正好好地坐在这里呢,你快回家睡去。老二点头,但是不走,扭捏了好久将作文本摊在桌上:爹,你帮我瞅瞅作业。王金稻:找你妈去!老二一动不动。王金稻:老二,连个帮你写作业的女朋友都找不到,可见是个废物。直到王金稻同意将作文本留下老二才肯回家。小学生作文没有什么艰深的,布置的题目是“春天的故事”。老二之前写了一篇,讲春天来了,小潭解冻,娇蕊绽放,大雁飞回。字迹工整,语病全无,鲜少涂改,王金稻觉得小学生作文写成这样也可以了。老师批曰:你写的是课文,不是故事。上苇荡镇没有池塘也没有大雁,但是我们有一大片芦苇丛,粼粼闪烁的小河,小河里有蝌蚪和小鱼。我们还有李树、杏树核桃树,春天来了,田里刮着从哪里来的风?树上开着什么颜色的花?芦苇摆动的姿态如何地变化?用你自己的眼睛读一读身边春天的故事。下一行两个大字曰:重写。王金稻想现在的老师都不如以前了,他不记得原先老大上学时有这么费劲。
第二天清早老二又来店里找王金稻,他得早点把父亲编出来的作文誊写在本上。他这样抄着:


春天的故事


在镇子的东边有一条小河,小河是每年最早见到春天的地方。
今天老师在上课时说,春天来了,你们去读一读春天的故事吧!因此一放学我就跑到小河边寻找春天。
真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小河的冰竟然化薄了,碎开了。冰碎掉的地方露出底下欢快的绿色流水,时不时还能看到一条黑色或银白的鱼飞速地游过去。
还有鸭子,成群结队地在滑溜溜的冰面摇摇摆摆地走,我一靠近它们就嘎嘎冲着我叫。
但是外面还是很冷,我在河边站了一会就回到爸爸店里了。我很喜欢爸爸的店,里面有很多五颜六色的鱼,我可以对着它们看很久很久。
可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那些鱼看起来无精打采的,我替它们难过。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噢,他们也想看一看春天!
我偷偷打开关着它们的柜子,拿着平时捉蜻蜓用的小网兜把它们放进小鱼缸里。这时在沙发上打瞌睡的妈妈醒了,她向我喊道:二毛,你在做什么
我抱着鱼缸赶紧跑到河边,鱼儿们刚跃进春天的河水便美美游走了。我一路追着它们向下游跑去。它们多么快乐、多么自由啊,它们仿佛在说,你也同我们一起走吧。我跑着,暖暖的南风吹着我的全身,我自己也变成了游动在春天中的一条小鱼。


老二没有在意内容,只是暗自埋怨爸爸写了那么多,抄起来酸。下个周末发下作文本上批曰:真好。这条小鱼之后又看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有意思的故事呢?王金稻接下来的几周又为老二写了好几次作文,小主人公变成鱼之后随着鱼群一路游去,看到鱼虾渐渐苏醒,芦苇由黄转绿。它们游过越来越温暖的宽阔河道,也经过了工厂排出的黑臭污水。它们路过农人的家、磨坊、农田,路过小饭店和来踏青的人群。人群中有他的小伙伴,但小伙伴们没有认出孩子。他们在聊天时说起小男孩的妈妈,她几天没有找到儿子,急得哭了好几场。小男孩从他们身边游过没有听到他们的话,人群太吵,而他又游得太快了。最后他游累了,趴在一块鹅卵石上呆呆地遥望着岸边。那是他上课的小学,正好到了放学的时间,同学们两两三三地结伴回家。到了夕阳落山的时候,老师也出来了,他看到自己的老师走向河边,老师居然认出了自己!忧伤地说,大家都回家了,你怎么还不回家?她双手轻轻地将小鱼从水中捧出来,在出水的一瞬间又变了小男孩。老师着小男孩的手回家,男孩的爸爸妈妈悬着的一颗心终于了,大家最后都很快乐。
在最后一次的《春天的故事》下面,李洁写道:我也想变成一条小鱼和你同游,不过我不想回家,我要一直游下去看看大海。王金稻冷哼一声,就你清高,连淡水鱼和海水鱼都不分。但还是觉得这个老师有意思。他自告奋勇去了二毛的家长会,对大奶袋说可不敢耽误你打麻将赢钱养家的时间。王金稻到了教室之后第一件事是找李洁。学生和家长挤了满满一屋子,教室里闷热已极,讲台上只站了一个脸上铺着红斑的女人。王金稻希望那个女人赶紧走掉,或者她是清洁工,是家长,是数学老师也行。但铃声打响了四点半的时刻,那个女人清清嗓子开始宣说这半学期的语文教学工作。她还念了几个学生的优秀作文,王金稻自认为李洁很喜欢小鱼的故事,但出乎他的意料,李洁并没有念二毛的作文。家长会结束之后他义愤填膺,简直想冲到讲台前大骂,你怎么可能是李洁?如果真是李洁,怎么可能不表扬我代老二写的文章?但身边已围了几个热心教育的家长,他站在垓心以外看着李洁颇踌躇了一会,最终还是一跺脚:算了罢,我还没到这么丑的女人也敢搞的境界。他就这样永远失去了与李洁老师交谈的机会,几个月后老二从学校回来告诉他李老师因为后台不够硬被莫老师替了。再与李洁见面时她已经通过了电镀厂试用期,从临时工转成了正式操作工。
“懦弱的天性并不能成为作恶的借口,懦弱本身就是恶。”(第三次读这封信的时候,王金稻在那句被划去的话上面添上了这一句)
王金稻眼前的这个男人也很懦弱,同他一样懦弱,而且他们之间应该还有更多的共同点。或许他们早应该认识,成为朋友。打好地铺之后,男人似乎并不急着睡觉,却向他讲起许多故事。王金稻听了,想一想便明白了男人的身份,于是不禁有些愕然。作为交换,他也向男人讲起许多故事。讲完之后便是沉默,但不是因为无话,是话太多不知从何说起。且也都觉得不应当说,反正那些话不说各自也都明白。于是二人关上灯,在黑暗中一同抽了一支烟。男人说昨晚一宿没睡,实在是困了,对不住你。空间中传来安然的鼾声,一个男人睡在那里。还有几十条鱼无声无息游在水里,他们都陪伴着被黑暗笼罩的王金稻,可王金稻还是觉得自己寂寞极了。
就像正午时分坐在桌前一遍又一遍地写下“我爱你”时一样寂寞。他无论将这三个字写多少遍也无法让自己或大奶袋相信王金稻爱着或爱过戴莉。可这又是一个亟待被证明的命题,就像中世纪条顿蛮族将一百名神学大师关进监狱,勒令他们证明出异族的统治出自上帝的恩典,如若证不出就统统人头落地。王金稻也必须爱大奶袋,否则他的半生光阴算什么?她的死又算什么?
如果给他足够的时间,他或许能够爱上李洁。他们第一次搭上话是李洁来店里买鱼,也不知她是起了什么兴致突然养起鱼来。她看着鱼,王金稻就看着她的红脸。李洁觉察了,猛转头凛严地刺了一眼王金稻,这反倒激起他羞辱李洁的心。她挑了两尾墨龙睛两尾玉顶紫罗袍来付账时,王金稻说:真是春天来了,蝴蝶都从外面飞进屋子里来了呢。李洁说,可不是春天了吗,厂子对面养猪场的种猪开始打圈了。王金稻讪笑,李老师怎么开始养鱼了?她说,放生几条也是功德,这么多鱼都关在这方块一样的里,造孽不是。孩子太小,就是踮起脚把鱼都捞出来被爹娘发现了还是一顿打,所以这不只能我来买吗。王金稻这才明白李洁一开始就清楚文章是他替老二作的,脸上又是一阵臊。李洁说,这多少钱?他赶忙摆手道,您教王二毛教得那么好,这鱼送您是应该的,改天再给您送几尾过去。
“亲爱的莉,我无颜说自己有多了解你,但无疑这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是你。表面上我们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吵得不可开交,局外人或许无法理解,你却能懂得那一次又一次的争吵根源于我内心的苦闷。你因苦闷的不可化解而绝望,最终酿成惨剧就是因这绝望吗?我无处相,亦不堪相
这些话倒是真的。大奶袋一直爱着王金稻,但因得不到回应而自暴自弃,她也确实不可能凭借努力变成他可能去爱的那种样子。大奶袋也确实是世界上最懂得王金稻的人,毕竟一起待了那么久。因此大奶袋对于王金稻的外遇看得很清明,他恨的不是细红,她知道细红是王金稻自暴自弃的方式。她恨的是李洁。
那时王金稻靠着送鱼的由头去见了好几次李洁,两人的暧昧关系插着翅膀传遍了整个上苇荡镇,使得细红和大奶袋的脸色都不好看。她们都相信王金稻和李洁根本没有肉体关系,们嫉妒的恰恰是有人可以敞开王金稻的心。

王金稻和李洁肩并肩走在午后的毛墩街上,最初两人都很很拘谨,叙完几句寒温之后就沉默了。正当王金稻即将像恨小梅一样开始恨李洁时,她突然向梦呓一样开始说:下午两点半,尘土被阳光所熔化,发出昏黄的光泽,一切都陷入梦境当中。上苇荡镇最热闹的街道叫毛墩街,此时毛墩街也在铺天盖地的尘土中发出缓缓的鼾息,蒙灰的柳条与一团团黝黑的杨絮随着地面沉滞的脉搏轻轻战栗。王金稻想,之前她在老二作文本上批的所谓“看”,所谓“读”,或许就是这个意思吧。他沉吟一刻,说:天空上笼着淡而重极的霾,天底下的万物,无论枯死的枝、着绿的枝、桔杆、瓦梁、废自行车,都显出一副恹恹的痨病神色。在这样的天底下走过街道,人不好意思抬头也不好意思昂扬,仿佛稍微表现得略有一点生气便同周围的环境不相谐。

他们一路走一路看,一路就这样说着梦话。像两个刚刚获得光明的盲人在兴奋地描述他们看到的一切,像两个在外地漂泊了十年的异乡人忽然遇见了同乡,用语言呈现着回忆中故乡那静穆而神圣的景色。

但他们还是像大海上分处两座孤岛的人,他能听见她喊的话,她也能听见他喊的话,但从来没有到彼此的岛上去过,即使中间相隔的只是窄窄的一衣带水,却有几千里之深。

她从来不向他提起自己过去的事,除了大奶袋出事之后那次。

“我知道你仍旧爱着我,无论你现在在哪里。你离开之后大毛寒暑假是再没有回过家了,老二也在没有同我说过一句话,我在镇上已经容不下身。我知道你不愿意看到这下场,我也不忍心告诉你这些,可我的近况就是如此。

大奶袋出事之后,李洁为了向王金稻解释大奶袋为什么会死,同他讲了一个之前爱她的男人的故事。王金稻说:这怎么可能算爱?我要是你一定抽他嘴巴子。李洁说,这恰恰是爱,爱会疼的,甚至可以杀人。比如你的夫人就是被她自己对你的爱杀死的。他说,她是死了,她死了之后我该何以自处呢?李洁说,我如果是你,可能很难再活下去。他感觉李洁离他越来越远,渐渐听不到海那边传来的声音。我不是还有你吗?李洁说,我马上也要走了。走了?对,我马上要离开上苇荡了。

信终于写完了。王金稻站起身来抻一抻腰背,太阳已经有些西偏了。得加快些动作,他还想去瓷砖厂再看一眼,而且老二估摸着也要放学了。把信放在哪里呢?一封永远也不会寄出永远也不会有读者的最好的信。想来想去还是夹在剪贴簿里妥当,大奶袋他每篇发表在报刊上的作品都剪下来贴在那里把信夹在那里二毛肯定不会发现,他嫌那玩意恶心。

为什么离开?没有你,我才真是难活下去。李洁说,其实本来就没有不散的道理,而且,我生病了,想回家多陪陪爸妈。王金稻听到“生病”两字就不向下问了。电镀厂工人没有几个不氰化物中毒的,中毒之后用不了多少时日就死了。能救的,也没有钱,怕把家拖垮了于是便治。因此电镀厂的人大多是短工,像李洁这样持之以恒的稀见,免疫系统又天生不行,得病是早晚的事情。王金稻明白李洁做这个事情就是成心想作践自己。低声说,我倒是想和你同游,在苇丛后边那条河里就行,海可是太了,一个浪拍过来我就再也找不到你。说完他哭了。

上苇荡的夜一向很长。他轻轻推开门,风铃一连串清脆地响,熟睡的男人翻了个身继续磨牙。王金稻看到今天的月亮很圆,他仰起脸跫跫地走回那些月夜之中。

 

5.国兴梦蝶

人人爱听故事。

故事或长或短,结局或喜或悲。经由作者的安排,凤头勾引起听者的兴致,猪肚牵魂动魄、跌宕曲折,直使人忘记今夕何夕、此身谁人,豹尾戛然而止,余音渺,三日不止。这是好的故事。

人人都要编故事说给自己听,不仅仅是为了好玩儿的。重要的是人人都得求个解释、求个说法。

我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这之后又发生了什么?我所经历的如此这般都是为了什么?

刘国兴是127日中午来到上苇荡镇的。他从市里过来,坐了两个半小时大巴车,因为太久没喝水嘴里有一股酸味。他到这里来也是为了讲圆一个故事。

中午的上苇荡镇,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冷是没有那样冷了,但风仍然大,刘国兴走过一栋又一栋住房和工厂,想找个吃饭的地方。他老家是这镇子下面的村,距离这里大概要四十分钟车程。大学是在外省读的,毕业之后分配到市里工作,有段时间曾经管过这一片的教育,但做的大多是文书工作,而且干了一阵子就调到另一个县了,因此这镇子他一点都不熟悉。

对上苇荡印象最深的是上次到这里来找李洁。那次会面之前,这个李洁所在的地名本使刘国兴魂牵梦绕,两人都没想到上苇荡的聚会最终变成了一场形状扭曲色彩斑斓的噩梦,这自然也败坏了刘国兴对于这里的回忆。

走了二十分钟之后,他终于在路边看到了一家抠抠索索的老史拉面馆。饭点早已过去,昏暗狭窄的面馆只坐着他、老史和另一个阴影中晦暗不清的男人。刘国兴要了一碗牛肉面一瓶啤酒,阵阵呕吐物和酒的气味从那个男人盘踞的角落飘散出来,他双盯着刘国兴手中啤酒眼睛仿佛能喷出绿色的鬼火来。
来喝一杯?刘国兴招呼那男人。老史在柜台后面说,您别费心管他,他就是一个不干活还贪杯的混蛋。刘国兴说,那碍什么事?老史向男人:拿着杯子过去吧。好像那男人自己做不得主,要听了老史的命令才敢行动似的。刘国兴觉得出门在外不宜喝酒,容易误事,但侥幸心理又使他在看到潜在的危险之后也并不觉得怎样的急迫。男人沉默地站起来,刘国兴这才发现原来他同自己差不多高。男人表情阴鸷,面露饥色,浑身瘦得像一把干柴。


时候有一块葡萄地,地头有一座木头搭的小房子,多小呢?就是只容得一张单人床那样小。听说是原先盖起来供人看葡萄的。可这种解释让小时候的刘国兴和李洁都感到十分困惑。比如葡萄地的主人整晚都睡在这里?他不怕蚊蝇咬吗?他不怕狐精魅女吗?他不怕青灯暗夜吗?他睡觉吗?假若他睡着了,岂不是听不见摘葡萄小偷弄出的声响,那还看什么劲呢,回家正正经经睡觉不更好吗?这些问题没人给他解答。不过还好,他和李洁对这里产生兴趣的时候,小屋的主人就再也不向这里来了,因为葡萄改种了烟叶于是他们俩就整天到这里来谈天说地,大人睡起来短的钢丝床,正好两个小人肩并肩舒舒服服地坐着。
跟你说,我家酿了一缸梅子酒。——李洁的爸爸是爱做这种事的。
青梅吗?青梅可酸哩。
不酸!一点不酸,跟你保证我偷尝了一口,甜的。
那有什么了不起?我爸昨天买了三瓶糊子酒呢。
那可不一样,这个梅子酒一口叫人美上天。
我这糊子酒,一口叫人醉一天。
梅子酒一滴就能醉一年!
那你喝了,怎么没醉呢?
李洁吐了吐舌头,说:你怎么知道我没醉?我听爷讲过一个故事,就说啊,以前有个人酿酒酿得特别好——
哎你等等,什么时候啊?谁啊?
记不起。这个酿酒酿得好的人啊,他号称谁喝了他的酒要是不醉上三年就不要钱。然后有个人就来了——
怎么又是有个人啊?
就是,另外有个人听说这事就来了——你能不能别老烦我?——一进来就喝下三杯,拍案道:好酒!夸完后觉天旋地转浑身火热脚底下像踩着棉花。他心想自己怕是要醉死了,赶紧回家向妻子交待了后事。三年后,卖酒的那人来向醉酒的那人讨酒钱,到了醉酒那人家里发现他三年前就入土为安了。卖酒的笑说,这哪里是死了,就是喝醉睡过去而已。挖上来棺材一看,那人果然就醒了!这才把酒钱给结了。
你醉了,也没睡着啊!
我正睡着哩。
你睡着,我还能同你说话?
我正做梦哩,你是我梦里的人。


刘国兴男人的玻璃杯倒满了,招呼道:别客气,喝吧男人持续不断地啜饮起来,像狗在啃施舍得来的一根骨头。你怎么这么瘦,像只猴!老史说,我们这都管他叫老杆呢。您从别出来的?看着面生。刘国兴刚张开嘴巴,又转念一想,干脆编个故事,怪好玩的。刘国兴说自己刚从美国坐飞机回来,到这边参加他舅舅的婚礼。他自己家在市里,念的国际学校,高中一毕业就出国了,大学在美国读藤校,出来之后就在金融行业里混。常青藤,华尔街,知道吗?老史逞强不懂装懂,恍然大悟似的说:所以现在才吃中饭,是倒时差对不?刘国兴高兴地说:对!老杆还是在一边阴郁地喝酒。
结完了帐,刘国兴在街上乱走,想找个看起来老实的人打听打听李洁。大中午的,街上哪有什么闲人?都是要么在干活,要么在屋里睡着。走来走去,拐到一条巷子里,突然被人从旁边伸脚绊了一跟头,立时摔了个嘴啃泥,手里拿着的包飞出去半米远。耳边只听爆炸似的一声,头上一阵钝痛,眼前蹦出无数金星,像一场壮丽的流星雨。


我又看见一颗星星落下去了!
我在你说之前就发现了!
那又怎么样,反正之前我数到的流星也比你多。
你看见那三颗星了吗?它们是猎户的腰带。
我怎么听说,那是福禄寿三座仙山。
要我说那是天上悬的三盏灯笼。
要我说,那是嫦娥娘娘思念人间落下的三滴眼泪。
……


刘国兴睁开眼睛的时候,后脑勺的阵痛仍在折磨着他。他脸朝下躺在地上,四周散落着酒瓶的碎片,皮包早已不翼而飞他的包里装着手机、身份证和钱包。钱包里有几千块钱,他想如果能找到李洁去挑订婚戒指,刘国兴苦笑着叹了口气,出门在外果然喝酒误事啊。
他到派出所报了案,民警明确地告诉他:像你这种情况,东西找回来的几率不大。他大概早就知道如此,或许只是想找个人听一听这一下午他在上苇荡镇遭遇的故事,顺便问问镇三小的位置。李洁当然早就不在三小工作了,但那里或可有人知道她之后的去向。使他大为惊异的是,学校的看门人还是一年之前的那个,而且刘国兴居然对此人还有印象秃顶,方脸,剑眉,厚唇出来的却与刚正的长相截然相反,细细长长的。他唯一不记得是上次同这人到底说什么。


大家都不喜欢李洁,因为李洁谁也不喜欢。
大家都伤害李洁,李洁却并不伤害谁。在大家看来,连这漠然都是一种轻蔑。
阿珍说李洁又丑,又脏,又臭,还偷别人钱。许多孩子围成一个圈,为阿珍的控诉补充罪状。如果没有可供共同仇恨的对象的话,人与人之间的友爱大概也是很难的。
刘国兴远远地听见,抗议道:不是那样的!
所有目光一下子转向他,他感到恐怖,像大地突然张开一道裂口。沉默了几秒后,那些目光才陆陆续续开了。
大地裂开的恐怖,使他有将近三周没搭理李洁。有一天挦野藠路过看葡萄的小屋子,墙上多了四个用炭笔写就的瘦弱的字:沧海桑田
你知不知道有个人见过东海三次变成农田?就是面前这种田,能种烟种茶的田。
噢。
不过我宁愿活短一点。我一点也不想看见东海变成农田。


看门的秃顶和蔼地问刘国兴:你找哪位啊?他已经不记得刘国兴了。刘国兴说我找李洁。秃顶拿出花名册细细查看,刘国兴忙截住他说:她几个月前就离职了,这名册上可能没有她。秃顶又问了一遍名字,不急不缓思索了一番,哦,想起来了,脸上带彩的那个,是吧?是。刘国兴十分紧张了,仿佛李洁的命运即将由秃顶颁布,他正等着秃顶念出那个判决。李洁啊,早走了。什么时候呢?九十月份吧。刘国兴看秃顶居然还自问自答自娱自乐起来了,催他说:这我都知道,烦请您讲讲她现在在哪工作。在哪工作呢?您从这里向东走,第二个拐弯向南走,不用走多远,就可看到,苇荡子旁边,养猪场对岸,有一个电镀厂。完了?完了。她在哪儿,您再说一遍,您都把我绕晕啦。电————厂,哎呀,您也说说,那么年轻姑娘,非得到那么一坑死人的地方做工,为什么呢,为钱吗?能挣多少钱啊,这钱都是拿命换的吗……
刘国兴不再听他絮絮的聒噪了,他越听越觉出不祥的意思,于是按照秃顶指的路拔腿往电镀厂走三小和工厂确实不太远,走了一小阵他就望见支在屋顶上三个金色的字了。但越近,他就越难再向前走他害怕见她,更害怕见不到她。
路过了一家小小的招待所,刘国兴为了推后到达电镀厂的时间,决定为他今晚的住处提早做一打算。踏进店门之后他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名一文,如此的健忘与心宽也能算个故事了。他惭愧地向店家笑笑,略略想了想钱还好办,在镇上找个熟人借来就完了。只是身份证,店家是一定要派出所开的临时证明的,可他又不想去派出所。他从小的臭习惯不爱走回头路,同一个地方一天里去过一次就不想去第二遍。晚上的住处只能是另想办法了。
提着嗓子向电镀厂里的人喊叫:李洁在吗?对方没听见,刘国兴还得再喊。终于对方听见了,答了一句什么,刘国兴又听不见了。但刘国兴看见那人在摇头,嘴型仿佛在说一周没来了
他走出工厂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他与整个上苇荡镇共同无可奈何地等候着黄昏的降临,黑暗渐渐他们的眼眸。他又冷又饿,心中升起一种自我感动的悲壮。脚下迈出的步子越大,路就越来越狭窄,直到最后无路可走。他已不知向何处去,回去是不可能的,但又找不到李洁,于是就这么死心塌地地胡乱走着,仿佛这世界有责任满足他的任性一样,仿佛以头撞墙,头破血流的会是墙而不是自己一样。刘国兴找到毛墩街的时候认为自己在人群中看到了李洁,她仍旧穿着去年冬天的那件羽绒服,手上拿着自己的皮包,只是头发留长了,还烫了几个卷。他对这样的见面并不感意外,在他所坚信的那个故事中,结局部分的自己是一定会找到李洁并且取得她的谅解的,眼前的景象不过是剧本的实现。甚至这一切都是李洁的设计,她拿着刘国兴的包故意让自己被发现,好引诱刘国兴跟紧她的步伐。果然,刘国兴一搭上李洁的手她便向小胡同转去,她要将带到什么地方?周围越来越黑,四野越来越空旷,李洁的形状越来越模糊,直到两人肉身消失,化为一串脚步声的合鸣。

 

刘国兴和李洁念的大学并不远,有时刘国兴会骑九十分钟的自行车去看她。有一个周末,刘国兴早上便和李洁会和,两人边散步边聊天一直到晚上。他们口干舌燥,筯疲力竭,但是舌头和嘴唇不受他们的控制,依然在叽叽喳喳热火朝天地讲着。那晚同今晚一样黑得不辨人形,刘国兴走着走着突然听不到李洁的动静,他停下来,身边万籁俱寂,没有人声也没有蝉鸣。他怕得发颤,轻轻唤了一声:李洁?她的声音在几米开外。你在干吗呢,妈的吓死我了。我正确认自己还存不存在。刘国兴朝她走去,感到她的手抚上自己的面颊,像陇头流水默不作声地淌过眼皮,鼻翼,齿颊,嘴唇,喉结,锁骨,肩胛,后背。他的脸腾地一下红胀了,没有想到李洁这么主动!于是他的两手也讷讷地搭在她身上,但她抖落了那双底气不足的手。这一次刘国兴更加坚定地抱住李洁,他怀中的身体愤怒地不住扭动,像蛇挣扎着要蜕去一层皮。李洁低声吼道:你把手给我松开!

刘国兴将手扣得更紧,在黑暗中和李洁互相搏斗着:就许你摸我,不许我摸你啊?

我不是要摸你。

那你要干吗?

我要确认你还存不存在。

废话,不存在不就死了吗?

我看不见自己的身体和你的身体了。我以为它们都消失了,没想到它们都还在,连毫毛也没少,害得我白白高兴了一场。

人活着不就是一具身体吗?

我讨厌它,我不想再看见它了,谁想要,谁就拿去。

 

穿着李洁的羽绒服抱着刘国兴的皮包的那个女人跑起来了,刘国兴有点出乎意料,他以为李洁是故意让他跟着自己的,那么难道李洁是想让刘国兴品尝一下希望被提起之后又幻灭的失落感作为惩罚?她越跑他就越是要赌气地跟着,但又不干脆跑到她前面,他想看看李洁还有什么花样可玩。她像只猫一样遛进一道开在角落里的小窄门,刘国兴愣在墙角没敢进去。他害怕会有人手持钝器站在洞口旁边,俟着他低头哈腰从洞里爬进去之后将他棍砸晕。于是刘国兴在门外痛苦地踅着。踅了很久,觉得这终究不是个办法,傻子都不会从同一个洞里钻出来被人逮住,更何况李洁是狡兔三窟。于是他绕着工厂的外墙走了起来,希望在什么位置找到另外的门。他刚走到长方形的第二条边便听到不远处传来第三个人的脚步声。刘国兴一动不动盯着那人,他向着自己的方向又走了两三步,然后陡然转了个直角开了。

刘国兴松了口气,他预想中最坏的结果是李洁和老杆勾搭在了一起。或许两人要合起来报复他,先是老杆抢走他的包,李洁再用他的包把他引到这个杳无人烟的地方,一会老杆再找个机会把他打死,二人趁夜色将尸体抛到荒地里。派出所那帮废物也不知要几个月才能发现尸体,又不知过了多少周才能判断出尸体名叫刘国兴,那时他们会发现刘国兴活着时曾经要求他们找回自己的皮包,但现在这个人死了他们也还是没有找到

他刚要提脚继续绕圈就和李洁撞在了一起。刘国兴心里一热,她终于还是肯见我了。他回忆着那天晚上淌过身体的清凉流水,温柔地用手轻轻感知着她的存在。这是你的腰,这是你的后背,这是你的耳垂,这是我在犹豫与蹉跎中错失的珍宝。你不想看,我用手帮你看到了。为什么不想要自己的身体,为什么说谁想要,谁就拿去?我想要。他对李洁说,我想要。但他随即感到一阵恐怖,他的手摸到了李洁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凹凸不平的疮痕。

刘国没有力气去笑话自己了,他尝试过,但喉咙又干又哑。路从四面八方一逼近,拷问着他的神经。他所编的故事不过一块遮羞布,落下之后他就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地的裂缝,裂缝所通向的深渊,深渊之下的虚空。如果一个故事是一种秩序,那所有这种秩序都是加在巨龙身上的脆弱的轭,甚至是加在一群嗡嗡乱飞的苍蝇身上的轭。

他唯一还能想到的是拿回他的皮包,那里装着他的晚饭和旅店。他一度抓住了,但最后那个女孩还是拿着他的包跑了。他想安慰她,别跑那么快了,我根本就没有力气追你。他早就应该把一切都给她,包,衣服,鞋袜,器官,她想拿走什么他都应该许她拿走,他只想着死。

想死的欲望并不能导致死亡以完成自身,想死的欲望只是抓住了他并掐得他喘不上气来。天柱折,地维绝,欲望在其间狂风巨浪一样号咷,而他没有补天的彩石。

 

现在开始上班了吗?

嗯,已经上了一周课了。

恭喜你啊!已经是李老师了。

还不是得谢谢你,我不过凭关系走后门罢了。

不,是你的能力确实可以胜任这份工作。你在这工作都是屈才了,可惜我没办法给你更多……

他从市里坐了两个半小时大巴车过来,嘴里因为太久没喝水泛着一股酸味。那一次他到达时已是夜晚,李洁却拉着他向黑夜更深处走去。他与李洁在一起的记忆不是坐在葡萄地的记忆就是行走的记忆。那次他们讲了许许多多的话,真实的也有,虚构的也有,混杂在一起编织成一幅梦幻的织锦。

我们多久见了?

半年吧。

你知道吗,不见面的时候我总是想象你一个人生活的样子。

那有什么好想的?还不是和你一样活。

就像一朵花,盛开就是为了给人看的。如果没有人看,花固然也开得很美,可未免太寂寞了。

你错了,花朵盛开不是为了别人看的。李洁微微带了愠怒的意思

但马上就岔开了话题,说要去看夜游神。大海之南,有神昼隐夜出,游于旷野,土人遇之,谓其夜游神。其为人小颊赤肩,臂膀相连,貌若凶煞,或名之为“二八神”。上古书或云此为二神也,未知其孰是。刘国兴和李洁决定实勘一下到底哪种说法正确,直到星斗从东西,他们自己变成了夜游神。

已经很晚了。

已经是后半夜了呢。李洁看起来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她好像从来不会累。

想到这里刘国兴出乎意料地第一次发现了他心底埋藏着的对于李洁的怨恨。或许一直在期盼着什么,但那个被期盼的东西从来没有来临。李洁又说了一些话,刘国兴并没有搭理她。

你怎么了?她终于停下来问他。

已经很晚了,我想休息了。

可是我家只有一张床。

那我们开房去吧。

然后是一裂天坼地的寂静,李洁像看着什么恶心的东西一样看着刘国兴。她的眼睛仿佛一面冷嘲的镜子,刘国兴从镜子中看到了自己的存在。

他勃然大怒了:我之前就告诉过你要来,你连住宿的地方都没替我准备。

对不起,我忘了。

你忘了我要来?你忘了我晚上要睡觉?你怎么能这么自私?

我忘了我们还有身体。

我不想听你的什么哲学理论了,那都是辩解。

那我们现在去给你找房间,现在是淡季,镇上旅馆多半是空的。

我要和你开房。李洁没有理他。他怀着对李洁的仇恨,一次一次明白无误地表达着自己的意愿:我要和你开房,我要和你开房,我要和你开房。

李洁好像马上要哭出来了,求求你,不要把我唯一还拥有的东西摔碎在我面前,我求求你了。刘国兴想起他从来没见过李洁哭,他想知道那会是什么样,但她究竟没有哭。

他们辩论性与爱,美与丑,破碎与整全,意愿与强制。但一个零件已经被粗心地遗失,他们的对话好像突然坏掉的机器一样发出令人不安的吱吱忸忸的怪声。几分钟之前他们还在捧腹大笑,可转眼之间毁灭的欲望布满了他们的全身。刘国兴不明白这一切是为什么,他的心因为得不到那个被期望的东西而无法整全。那个东西并不是性,他根本不在乎是否能跟李洁上床,他想要的是一个应许。那一夜余下的时间他们谈了太多太多的道理,但刘国兴始终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直到他们累得将近昏厥不得不坐在水泥台阶上喘气,他的心仍然不能整全。而太阳马上要升起来了。

但是你无论说什么,我爱你,我一直爱你,你不要说你之前一直没有感觉。为了得到他所期望的东西,刘国决定放手一搏。

李洁看起来并不很惊讶,也不很兴奋,她虚弱地鼓动着嘴唇,好像要说“哦”,也好像要说“谢谢”。

你难道不爱我吗?

我不知道。

你不见我的时候,难道不会伤心吗?

会伤心的。

那说明你是爱我的。

可能吧,我爱你。但你为什么让我和你去开房?

就是因为爱你才要和你开房啊。

你爱的是我的肉体吗?你给我找工作,你和我说话,你讨我开心,就是为了和我去开房吗?

原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

你在我面前表现出来的就是这样。

你心里只有自己,从来没有我,我真是瞎了眼才一直对你这么好。

我不是为你而开的花朵,我很抱歉。

我恨你。

李洁走了,刘国兴也去汽车站买回程的车票,一路上都在全心全意地欲望着死亡。

 

而今天晚上和那天晚上一样,他如果想被死的欲望充塞就只能去想睡眠。他希望能找个地方躺下,闭上双眼,失去意识,这样他的脑壳才不会因为关于李洁的记忆而爆裂。他问了几家旅馆,没有一家愿意收留他。他想回派出所开个临时身份证,却忘了派出所的路线。他敲着玻璃窗将公寓管理员吵醒,说:我要租房。对方朦胧着双眼,扔出几个烂苹果叫他去死。他想找阿珍,不过这想法只有一瞬间,他马上记起自己来上苇荡要找的是李洁。他躺在马路中,并不介意在睡梦中被辗死,但他渐渐感到了自己的身体。身体因为感到了冷,疯狂地摇晃着大脑使其无法沉入混沌。身体越来越大,成为唯一重要的事。刘国兴只好站起来跳上跳下,将手搓热之后捂在没有血色的脸上。马路两侧有几盏路灯,但是为了节省电费没有开。马路两侧有许多紧闭的门和紧闭的窗,这世界对刘国兴紧闭着嘴唇。

他感到自己对于生命的希望次第熄灭着,像天上的十二个太阳依次陨落,向女王的十二个子女依次死亡。古代,有一个狂妄的女王向众神夸耀自己子女繁多,于是天神派人将其子女一一杀死。六个女儿倒在血泊之中,女王依旧流着泪骄傲地说:可我还有六个儿子,他们其中的每一个都将成长为世界上最优秀的男子。神箭从云端射出,继续向女王的儿子们飞去,女王死死抱着她仅剩的一个孩子说:可我还有一个孩子,你们谁也无法将他从我身旁夺走,他是世界上最贵重的珍宝。随即一只飞矢应声洞穿了那个孩子的后胸。

刘国兴突然看到了光。眼前的一家水族店还亮着灯,虽然早已过了门上贴的营业时间。他推门而入,叙明来意,店主立刻为他在两排鱼柜的空隙里打了个地铺。那被面雪一样地白净,刘国兴终于可以睡觉了,可一觉醒来之后又如何呢? 养足了精神,回到单位,把李洁和上苇荡镇统统忘掉?他对自己点一点头,是只能如此了,他还必须活下去,即使这个故事最终少了个结局。他感到可惜,即使故事如此美丽,却只有自己和李洁知道。他问店老板:您现在忙不忙?老板摇头。那我给您讲个故事,特别短,是我在婚礼上听到的。

好几年前有一个年轻后生喜欢同乡的一个姑娘,两个人天天一起玩,一起谈天。后生长大之后当了个小官,帮姑娘在医院找了个工作。后生喜欢姑娘,也想让姑娘喜欢自己,但他感觉不到姑娘的心。有一天晚上他专坐车去看那个姑娘,可是后生不但没找到姑娘的心,还和她大吵了一架。后生从小到大没有这么气愤过,他觉得自己一点都不爱姑娘,他心里全是仇恨。回去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和医院打了个电话,说有个亲戚要去你们医院当护士,请酌情安排一下。医院十分作难,因为名额已经满了。后生说,你们那的实习工走一两个应该不成问题吧,比如上次我放过去的那个女的,我看她就可以走。后生生了几周的病,病好之后他才慢慢发现恨其实就是爱,爱其实就是恨,若不是他爱姑娘,也就根本恨不起来她。 姑娘或许也不是不爱他,只是把心藏得很深。后生再去找姑娘的时候距离上一次已经隔了一年。他四处打听姑娘的去向,得知她离开医院之后去当了清洁工,但再之后去了哪里就没人知道了,他很心痛,但是他对此什么也做不了。

讲完了?

讲完了。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那后生是个王八蛋。

哈哈!刘国兴鼓起掌来。

说什么爱就是恨,根本就是给自己找借口,其实还是个懦夫,还是个王八蛋。

刘国兴的掌声更加热烈了一些。

我也想起个故事,也是讲王八蛋男人的。这个故事是我从王八蛋他老婆的葬礼上听来的。

说,也是好几年前,有个男人在餐馆工作,同事小妹觉得这男人识几个字,有文化,就一定要嫁给他。男人结婚之后嫌小妹粗俗,总觉得自己吃亏。其实他才傻哩,人家小妹给他做饭给他洗衣给他生儿子给他当牛做马的,真是他三辈子修来的福分。他却还是不满足,非要和其他女人腻歪。老婆骂他他不听,硬说跟其他女人没上过床。老婆说,你是没上过她的床,你的心早在人家那了。 男人说,你管我的心在哪?两人吵起来,男的还打了老婆一拳,之后就搬出去再也不和老婆住了。老婆自从挨打之后,整日忧愁叹息,魂不守舍,有一天去河边炸鱼——你炸过鱼没有?——就是拿那种雷管炸药,点完了往水里一扔,可刺激哩,水花能溅到三五米高,方圆十米的鱼都能给炸死,直接就浮到水面上了,白肚皮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鱼泡全都给震碎了。用这种炸药呢,点火之后太早扔下去水就把引线浸潮了,就炸不成了,其他炸鱼的就会说你怂。所以你得把握住这个时间,这就难了。河边的渔民都劝那女人,太危险了,从来没见过女人炸鱼的,要炸也让你家男人炸吧。她哭哭啼啼地说我家男人早就死了。其实呢,这个女的就是做给大家看,让大家都去骂她家男人,这样男人或许良心发现就能早点回家。大家看着她炸了一次两次都挺好,没出事。之后她就三天两头骂骂咧咧地去河边炸鱼,等待着她的男人回心转意,可是那个王八蛋一直没有出现。两月之后有一天,她点燃引线之后没把炸药扔出去,结果炸药直接就在她手上炸开了。妈的——当时整个人都炸成碎片了,胳膊,大腿,飞到天上几米高,大家找了好几个小时才把它拼完整。有人说女的是因为思念男人,神思恍惚,忘了把炸药扔出去。有人说女的是故意要自杀。有人说女的被河里的淹死鬼附上了身…… 但所有人都同意那个男人要为他老婆的死负主要责任。男人也很心痛,他对老婆虽然谈不上爱,但还是有感情。怎么自己活这么多年突然就变成了个杀人犯呢?那两个月里自己究竟是为什么没有去劝她呢?他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不明白。他每天晚上闭上眼睛就能看到老婆身体的碎片。

我不觉得这俩人是王八蛋,我觉得他们也挺惨的。

是,谁不惨呢?

关灯之后,两人相互对着抽烟。 老板问,你说的那后生,最后怎么样了。

能怎样?死了吧。

放屁,好好一大活人还能说死就死了。你们青年人成天就知道死死死的,活着有这么难吗?要我说,但凡是他心里真有这姑娘,哪怕是艰苦点,劳累点,还是能找着的。这天底下没有什么你们青年人做不成的事情。除非他是真不爱她了,真怂了,但要是这样他这人也就没救了。知道吗?你下次遇见他,帮我好好说道说道他,成吗?

哦。

成吗?

成。

那天晚上刘国新做了一个很真的梦,因为太真了,醒来之后他还能很好地记得。在那个梦里,每个人说的每一句话都不会在风中消逝,它们不过是飞到了很高很远的地方。人的声音一经发出便慢慢升上天空,在那里无拘无束地漂浮。没有翅膀的人类固然是无法到达那个地方的,但有一种蝴蝶由人的思念化成,能飞到那层霄之上,将所爱之人曾说过的话载回。他梦见一只粉白色的蝴蝶在一个清晨飞进自己的窗棂,在他耳边扑扇着翅膀。他听到李洁离去之前留给他的话:过往的岁月并没有死亡,只要你逆着太阳升起的方向一直自东向西走,一刻不停地走,像我一样不知疲倦地走,总有一天你会回到那个夜晚,你会说出你真心想说的话,你会拉住转身离去的我——我依旧在那个夜晚等你。

刘国兴在天亮之前就醒了,他不可能再睡下去,路还在门外焦急地等待着他。他依记得昨晚盖上被子之前将外套和裤子脱在了脚,可现在他只看到一套陌生的衣服整整齐齐地叠好摆在枕边,自己的衣服却不翼而飞。店老板不知什么时候出了门,他叫了半天也没人答应。他只得将衣服一件件穿上,好在那些衣服都很合身。最后一件衣服下面压着一张条,上面写着一行地址。他记得那个地址是李洁的父母家,眼前不禁一亮,珍重地将纸条收在口袋里。

穿上新衣服的刘国兴总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另外的人。一个新人。确实,不同的衣服总能给穿衣者带来不同体验的。他推开店门,心潮澎湃地向汽车站走去,步履是如此地轻盈,因为昨日的他已然在昼夜消逝着的河水之中死去,虽然他本人对此一无所知。他一遍遍回想着那个时刻,那个执迷不悟的女王仰头喊着“可我还有……!”的时刻,感到浑身充满力量。他从未如此自信,认为这个故事必将朝他设想的方向发展下去。假如她已灰心丧气,他就将她的目光重新点燃。假如她已另有新欢,他就让她明白她心底真正的想法。这对于他而言有什么困难?朝阳正在天宇的东边酝酿着又一次的新生,因为它已然度过了夜晚。

 

2018.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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