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踢响阳光(小说)

在庸俗中穿行 2018-08-30 13:06:06

11月9日接到原创保护邀请,失联多年的老同事Q我,老同学为《我教过书》感触很深,觉得高考落榜生能走到今天,的确不易。人间多美好,也不少苦难。她鼓励我坚持写下去,如果我的文字触痛了您的内心,请原谅我的尖酸刻薄。如果您有能力就帮帮他们,如果帮不上,请不要欺负他们。救人一命,胜造七级厨屠,放人一马,也可福及子孙。


那天,小军起得相当早,他想赶在别人起来之前悄悄地走出门去.
早上天气不热,地气凉,门前的河面上一个劲的冒着水汽,早上四点就能看到淡淡的光了,天已经亮了,有人挑着尿水在水塘边兑着清水准备上地去浇菜,有人挑着猪肥去种豆子,也有人去责任田里看水,用手在稻苗上抹着,看手上有没有沾到虫子,禾苗有没有得病,小军在自己的责任田里逛逛,他心里不踏实,高考成绩出来了,录取通知单还没下来,第一批已经录取完毕,村子那个肖平考上了个重点本科,昨天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他家今天大摆酒宴,为此祝贺.
肖平他爸爸是中学校长,肖平和小军是同学,在他爸手下读过书.肖平成绩优秀,而小军处于中下,肖校长很欣赏小军,因为肖校长夜归的路上遇到小军从学校上完晚自习回来,那天晚上在小军的家门口放电影,电影很好看,肖校长去看了,在回校的路上碰到小军,肖校长感到格外惊讶.
肖校长问小军:在你家门口放电影,你没去看?
没去看,咱要上晚自习.
好样的.肖校长表扬了他.
老师改变了对一个学生的看法,就凭一小事,或者一个偶然,看法改变了,会给学生带来巨大的影响.小军也是.小军此后上课相当认真,尤其是肖校长上的政治课.小军的成绩上得很快.全校师生都在议论这件事.小军如果能坚持下去,考上高中是不成问题的.模拟考试肖平得了全校第五,小军进了前二十名.小军的成绩不太好,各科成绩都在70多分以上,总分很容易加上去.小军便有点骄傲了,走路都抬着头,漫着军步,上课经常迟到,总是急急的从厕所里跑出来,站到门外喊报告,用军步走过讲台,同学们看他的姿态忍俊不禁,老师也跟随着笑.老师喜欢有暴发力的学生,迟到几次是小问题.
小军很好学,见到老师就问,因为不看对象,语文老师与英语老师常被他用数学题难倒.让老师感到很难堪,下不了台,老师向班主任诉苦.班主任一再强调,数学题只能问数学老师.术业有专攻,老鼠能打洞,你叫老鼠挑大粪,它能行吗?挖防空洞找老鼠,挑大粪,请挑夫.明白吗?小军笑都笑不赢,没来得及回答.
小军得感谢那个新来的女老师,她姓李,木子李,李老师上第一堂化学课时,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比小军的还要丑,可人长得比小军漂亮十倍.小军个子矮,坐在讲台前第一排,李老师上课总喜欢用手指按着小军的课桌,小军低着头把下巴压在课本上听课.李老师演示化学实验时,玻璃吸管坏了,李老师用嘴吸盐酸,不小心吸进嘴里,酸着眼泪都流了出来.还在扮着鬼脸,用水洗口,对着大家笑.说这盐酸酸死了.小军觉得李老师象自己的姐姐,很是亲近.小军很喜欢听李老师的课,下课后常去李老师家玩,李老师拿小军当朋友.李老师的同学来了,用椅子反过来坐,那同学走后,小军问,李老师笑:他是调皮鬼,你看他的坐姿就知道了.
起初小军的化学成绩是相当差的,有些基础理论都不知道,可他不敢问,怕人笑话,李老师走到他桌前,指着卷子上的题问,这题你会做吗?
不会做.
哪里不懂呢?
小军不答,望着老师.李老师看着他,你说啦,你不说,咱就不让你下课,咱也站着不走了.小军怕老师不走,这样压力大,就没法完成作业了.小军小声地答,发现李老师一点也不歧视自己,什么问题都耐心地教他.小军学懂了很多,对自己有了信心.
小军的进步遭到了同学的嫉妒,同学笑他上课把头放在桌子上,那姿态有点在看李老师的私处,因为李老师站在桌前,那部位正巧呈现出桌面,事实上是看不见的,李老师穿着牛仔裤,可同学硬要这么说,小军也没办法.
漂亮的人总是讨人喜欢,李老师长得漂亮,并且没有男朋友,办公室设在一楼,门朝操场开着.小军常去操场打蓝球,小军个子矮小,体力也不行,本不是打球的料,可小军还是喜欢打,因为放学后打球的人不多,只有地埋老师吴三桂和几个学生.三桂老师有个绰号叫军伐.军伐是个青春加流氓的角色,打球经常盯着漂亮的女老师看,李老师走过去时军伐看了老半天.看着心动又不敢去追.
有个男生笑着对军伐说,你敢用球砸她的门吗?军伐骄傲地说,这有什么不敢.随即把球扔了过去,砸着门咚的一声,弹了回来.李老师打开门骂:谁这么缺德.
同学笑,军伐笑.李老师发皮气红着脸真好看.
李老师把门关了,那同学又问军伐,你还敢扔吗?
谁说不敢.接下来又把球扔了过去.砸着门咚的一声响,弹了回来.军伐去捡球时,李老师打开了门,李老师指着军伐骂:你有什么意见就大大方方提出来.砸门算什么本事.军伐的脸红了,站在那里傻瓜一样挨骂.男生站在身后投篮,球从栏板上弹回来,差点打中了李老师.李老师回过头来想骂,没开口.

李老师的衣服沾了几点猪油,那时商店里没有洗涤剂买,李老师问张三有没有汽油,让他带一小瓶汽油来,张三的爸爸是司机,有次李老师在路上走,张三的爸爸把车停下来叫李老师上车,送了李老师一段相当长的路,这话让小军听到了,小军回来对爸妈说,李老师问同学要汽油,不知道李老师用汽油干什么,小军爸爸有几瓶子汽油,是用来灌打火机用的.小军住在公路边,屋前有一座石拱桥,是民国建的,后改成了公路桥,路面不宽,加上下坡多弯道,经常有汽车掉入河中.小军他爸听到响声就去救人,被救的人一个劲的道谢,问他要什么报酬,小军爸爸嘿嘿嘿的笑着,用手摸了半天后脑勺,腼腆地说,别的不想要,可不可以到油箱里弄点汽油灌打火机.司机听了忍不住笑.,你去灌,多灌点.小军爸爸找了个废酒瓶满满的灌了一瓶子.小军家里这样的汽油有好几瓶子,小军找爸要,爸有点不舍,可是李老师要汽油,只能忍痛割爱了.小军去送汽油时,李老师不在.李老师门前堆了许多汽油,李老师回来看到这场面激动得流下泪来.李老师哭着感谢家长和同学,怪她没说清楚,她只要一小瓶子汽油,青梅素瓶子那么大就可以了,新衣服上有几点油怎么也洗不掉.李老师求学生和家长把汽油带回去,小军把汽油提回家时爸一个劲的问.小军说全班都送汽油,李老师可开加油站了,可李老师要教书不卖汽油.
有个女孩子追求小军了,那个女孩子长得很耐看,总是拿来问题问.小军每次都能认真答.有人背后开玩笑,说那个女孩子喜欢你,你喜欢她吗?小军说不喜欢,咱还是个学生,得读书.小军和同学睡在物理老师床上说的,物理老师回家了.小军说那句话时就后悔了,这话一定被隔壁的班主任听到了.班主任对学生早恋很敏感,自己会不会挨骂?也许老师睡觉了,也许老师此时不在,也许听了小军的话老师倒是彻底放心了.小军心里是喜欢女生的,那个煤机厂的女插班生,长得很好看,笑起来,上下嘴唇拉成刀套子,露着白白的牙齿.小军老是盯着她看.没看到她心里就慌,插班生每天都要经过家门口,小军躲藏在暗处偷偷的看,直到看不到为止.小军开始讨厌那个老是提问的女孩子,小军对那女孩子说,其实自己懂得不是很多,教不了她太多的东西.不如去问成绩好的同学,那女孩子说,我觉得你挺行,懂得很多东西.小军故意不理她.几次后就不问小军了.中考前有几个男生来找小军,请他在考场上开方便之门,男生特意从校外买来梨子之类的水果给小军吃.小军说,我不挡试卷,也不递纸条,看得到是你的造化,看不到也不能怪我.考试刚开始,黑板上写满了字,小军说:监考老师擦黑板.监考老师火了,骂他神经病.叫小军上去擦黑板,如果不擦干净就别想上学.小军什么也不怕,就怕不能上学.
小军顺利地上了高中,总分刚好压线,小军进了市二中.小军运气好,碰到了一个优秀的语文老师.那老师姓龙,猴精猴精的,讲得一口漂亮的普通话,有些字咬得不是太准,在小军的眼里是相当出色了,相当迷人了.小军成了他的粉丝,那时叫崇拜,粉丝是用来填肚子的.
龙老师喜欢什么小军喜欢什么,龙老师爱好文学,小军也迷上了文学.龙老师那件很贵的西服被人偷了,小军和许多女孩子为此事伤痛.
小军的狗屁诗突然发表了,这让龙老师睁大眼睛看.也让龙老师找到了小军成绩下滑的真正原因.龙老师找小军谈话,小军,你喜欢文学很好,你现在是学知识的时候,只有打好了基础才能写出好的文章来.



一只青蛙跳到小军的脚上,凉凉的,小军的思路又回到现实中来,反复看着沾满露水的手掌,手上沾染了花蕊但没看到虫子。小军只懂其一不懂其二,小军的父亲来了,告诉他手上沾有许多虫卵,得下田杀虫了,错过时机就没有效果了。
小军去城区买农药,走得很快,一是要早点回来,下田杀虫,二是要躲开同学的眼线,肖平考上了大学他家要在院子里办喜酒,许多人都会来捧场,小军不想去喝喜酒,觉得很没面子,也怕别人的冷嘲热讽,小军与肖平要好,如果肖平来请就不好推托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小军没有考上大学,学区招考代课教师,小军去考试了,考了个八名,有三位后来上了定向中专,小军成了第五名,小军忘了去看成绩,也没有去当代课老师,小军有个熟人在L市一家灯泡厂,小军去了那工厂当学徒,那工厂其实是一家手工作坊,是带有个体性质的乡镇企业,手工制作白炽灯泡,厂长说,如果小军干得出色可以通过居委会农转非,这是农村人的梦想。有许多人因此上当受骗,小军也一样。
小军没去过L市,是熟人的妹子带他去的,出了汽车站,左一绕右一拐来到偏僻的郊外,这里和小军的家里差不多,到处都是平房,鸡鸭犬啊到处飞。工厂就在马路边,租赁经营,用石棉瓦盖的工棚,年轻男女围着几张桌子,面前点着汽油灯烧烤玻璃管,这玻璃管是废弃的日光灯杆,在火上烧红用嘴吹成白炽灯泡球,再塞进灯芯封口排气,做成灯泡。

工厂只有二台机器,一台空气压缩机,一台真空排气机。做出来的灯泡大小不一,单一去看还可以,装在一起象个次品堆。乡下人要求不高,不管好不好看,只要便宜灯亮就行。
下班后一起去附近的医院洗澡,那里有自来水,穿着短裤在水龙头下冲,冲完了对着墙头换内裤,裸露白白的屁股有着原始的性感,小军有点不习惯,工厂没有水,洗多了也就习惯成自然了。
洗完了便到处走走,附近有一家冶炼厂,小军在那里碰到了一个女同学,小军有点搞不懂,她怎么也会来到这座城市?女同学的字写得相当好,看上去有点象男孩子写的,其实这女同学看上去有点象男生,一头短发,平平的胸脯,不如其他女生胸脯挺得高,走起路来一荡一荡的,总让人产生青春的骚动,而这女同学怎么看也没有那种感觉,可没感觉的女生总能碰到有感觉的男生,他们恋爱了,爱得有点张扬,那男孩子家里有钱,开着汽车跑运输,让人羡慕不已,当时看过电影《人生》,在师生中引起轰动,老师不让学生看,怕学生学会了谈情说爱不读书,而学生看了没有想象的那么冲动,从中体会到了爱的崇高,那是一种美,这是小军帮老师批改同学作文时发现的,他也看过这女同学的影评,并作出了评点,具体内容记不清了,只记得女同学看了评语伏案大哭,指着小军骂,骂过后冲了出去,过去了的事女同学不记得了,遇到了是一种缘分,女同学当上了厂办秘书,上班戴着口罩,女同学高兴地告诉小军,最近炼出了金子,9
.5克拉。工厂要扩大生产,这是好消息,可小军听了感觉相当自卑,因为自己的工厂不景气。
厂长给报社记者送礼,请记者写虚假新闻,记者来了,小军坐在车间里装模作样,拿着冷玻璃管吹,新闻没有播出来,灯泡厂与电子厂合并了。灯泡厂搬家时,小军坐在货车上,一个劲的往路上扔灯泡,扔一个澎的一声,引得行人惊慌失措地看过来,小军一个劲的笑,压抑在胸中的不快全都发泄了出来。
新建简易车间时,厂长和小军开玩笑,小军,你写得一手好文章,就此写一副对联看看,小军念:厂长师傅徒弟人人动手,小军停了停,厂长接着问,下联?红砖火砖土砖砖砖砌上。横联?兴建厂房。好联,好联,好个屁,小军在心里骂,骂厂长其实狗屁都不懂,这是对联吗?这是狗屁对联,厂长也是狗屁厂长。
小军有眼力,猜测的没错。内部消息,工厂要散火了,骗了员工许多集资款,小军也有2000元在内。小军去找镇长,听说镇长是厂长的亲戚,是真正的幕后指挥者,镇长说,这个不用担心,镇里会做出处理的,你们要相信政府,政府有能力处理这样的小事。
工厂偷偷的搬走了,是夜里开车走的,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有些员工在路上看到玻璃碎片,沿路去追,真个儿给追上了。工厂已经转卖给了B市街道办事处,小军也是B市人,带领兄弟去要钱,厂长拿不出,办事处见到老乡来了,且钱不多就付了。这是小军的幸运,因为许多工人不知工厂搬去了哪里。
小军又去了L市,文化局办了个文学讲习班,龙老师帮忙报的名,把资料寄给了小军,小军带着资料去的,不声不响地走进了文化局的大门,当时有一位中年男子在批改诗稿,握笔的手指老是在头上搔着,有句诗不知咋改为好,小军灵机一动说了出来:一脚踢响阳光。那中年男人一惊,转过头来从上瞧到下,高兴地说:妙妙妙。
那时小军是个地地道道的乡下男孩,一身泥土气息。
小军穿着中山装,衣服洗退了色,就像赵本山穿的一样,左边长右边短地吊着,脚上的解放鞋穿了个孔,露出脚趾向外微微的翘着。
请问,辅导班在此交费吗?是的。那老师姓王,报名须知上写着,王老师从抽屉里拿手出一本收据,胡乱地翻着,翻到中间空白页码便写,今收到小军同志交来辅导费35元整。王。
小军站在桌子边上与王老师聊天,王老师是龙老师的朋友,和小军是老乡,彼此的距离拉近了,此时办公室里进来了一位年轻人,个子矮小,黑黑的皮肤,看上去象个乡下人。说起话来总是带着笑,嘻嘻的,总让脸上的肌肉紧急集合,他们好象在搞什么采写,属于有偿新闻那种,说起了采访中的趣事,接着刘教授也来了,刘教授有点胖,腆着个大肚子,脸上的肉也很多,看上去慈眉善目,刘教授是个名人,小军没见过,小军在办公室看到,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断定,此人一定是刘教授。小军念中学时就唱他写的歌,他的歌曲让毛阿敏在中央电视台一唱,就唱出了名,一下子火了,刘教授用了笔名,这笔名不便说出来,如果让那群娱乐记者盯住了,刘教授一天到晚不得清静了,清静才可写出好歌来。
那个年轻小伙子叫黑马,小军知道后暗暗的骂,这小子真是那壶不开提哪壶,别人的笔名他都给抢注了,骂归骂,名字是个符号,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好多,

小军在办公室站了一会,左右看着都是陌生人说着陌生的事,自己夹在中间似乎有点多余。小军去了L市卫生学院,那里有小军的两个同学,小军走进学院很象个大学生,校门口的门卫理都没理他,小军找到了一位,是小军的室友,雄。一个名字上沾有阳刚的男生,雄睡上铺小军睡下铺,睡灯铃声响后,雄在床上一个劲的说女生,说有人拿望远镜偷看女生宿舍,说那些女生很奇怪,每一张床都用纸封起来,像只箱子,把自个儿装在里面,公寓本来就小,这样包装就显得更加压抑,女生的东西也多,挂得满满的,常撞头,那个肥猪真肥,穿着三点式在室内钻来钻去,横肉一荡漾,丑态百出。小军一点也不感到出奇,小军不用望远镜,也能看清女生宿舍,近视眼镜与老花眼镜戴在一起,比望远镜效果好,这是偶然发现的,老师在台上讲课,讲桌子上有两副眼镜,取了这副戴那副,取了那副戴这副,小军感到奇怪,下课后拿着眼镜看了看,忍不住笑了笑,这老师也太难了,一副老花眼镜一副近视眼镜,远也看不清近也看不清,叠加在一起什么也看得清了。可老师不知道,知道了又能同时戴上两副眼镜吗?小军就是这样戴的。看多了就不想看了,觉得没味儿。
雄,见到小军异常的高兴,把小军引进男生公寓,公寓布置与中学差不多,几个男生围在一起打牌,雄笑着说,大学不如中学,中学为了高考没日没夜的读书,上了大学就彻头彻尾放松了,老师基本上不管,讲师夹着讲义夹走上讲台,就讲他的课,哪怕下面没有一个学生,他都照讲不误,学生睡觉,讲小话甚至亲嘴,都装着没看见。小军瞪大眼睛真个儿不相信,雄望着小军笑,你打牌吗?不打。跟咱一起上课去。去。
小军跟随着雄去了教室,教室里零零星星的坐着几个学生,雄找个空位置让小军坐下,说这个人一般不来上课的,你就帮他听课好了。小军嘿嘿的笑,邻桌递过一本书来,下一堂课讲书上的内容。
铃声响过,教室里安静了许多,小军好奇地四处张望,教室里空了一大半,好象是刚打完一场恶战,到处都是炮眼,冒出硝烟。小军把空位置看成炮眼,有点想象力,他心里一直冒出硝烟,在骂,这些没用的家伙,咱能对得起他们的父母做牛做马挣来的血汗钱。
上台讲课的是一位瘦长的男教授,年龄四十上下,着灰色长衫,手指细长,黑中透露刚毅,粗粗的眉骨,展示着学问精深。他讲的是呼吸系统的功能,很多地方比生理卫生上的深奥,小军听着入了迷,很崇拜教授,小军越是入迷越是伤感,小军没有机会进大学,小军上完课就走,走下楼来在学院内走了一圈,记住了大学的模样,这大学便在阳光中走远。
小军漫不经心的走在大街上,感觉有点迷茫有些失落,卫生学院门口有个公共汽车站,停了好几辆公共汽车,小军就是坐这车来的,车开到学院门口便不走了,小军等所有人下了车,才慢慢地从车上走下来,小军有的是时间,可以在路上走走也可以在树下坐坐,小军这次没有上车,不是为了省那一块钱车费,小军口袋里有钱,小军来L市之前为人代过课,领了72元钱工资,期间学区开了个运动会,由小军带队,学区补贴了40元早餐费,小军带学生去教师家里吃了顿饭,把钱省了下来没发给学生.加上那40元钱,小军的工资比正式教师的还高.
小军生长在闭塞的小山村,长这么大没出过远门,上中学时有同学考上了个重点大学,老师特意去送她,那学生抱着老师哭,说平生第一次坐火车,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有些同学听了就笑,老师也在笑,可小军怎么也笑不起来,别说火车,小军连汽车都很少坐.
小军村子里头只有一户人家有台黑白电视机,村里人没事就往那人家里跑,那人家里象个电影剧院,电视机放在厅屋前的神龛下,乡下的厅屋很大,有六七十个平方大,那时都在播<<水浒传>>,一天播三集,全村人都去了,坐着长凳矮凳锄头扁担,能坐的都用上了,没有找着的就站着,站累了就蹲上一会儿.头都象鸭脖子让电视剧给提着,一个劲的跟随着剧情惊叹哭笑怒骂,象个神经病,村里人就这样神经,那户人家忒喜欢大家来神经,大家都很热乎,左一声姨右一声姑,还有人叫爷,但没人叫爹,爹是不能随便叫的.
小军也去看,小军找不到凳子,在人家的石门槛上蹲着,刚蹲上,身边又挨了个姑娘,姑娘是公子的老婆,,长得水灵灵的好看,身上的汗臭也夹有一股迷人的香味,小军用劲地吸着这种味道,手指暗暗地碰着了姑娘的大腿,感觉有点软,肌肉拉得紧紧的,没有那种要命的感觉,小军的手试探性地移动着,眼睛盯着电视剧.
姑娘是有感觉的,很快就发现了细伢子的手这么不老实,脸红红的,不好意思开口,如果小军是个大男人,姑娘一定会破口大骂,骂他没有几十岁也有几十斤了,还这么老不载相,顺手会给他一个响亮的耳括子,可小军是个细伢子,细伢子不懂事,姑娘生气地望了望小军,便不声不响地走开了.

姑娘也是有点水性扬花的,要不然小军没那么无聊.姑娘嫁过来才知道,公子家穷四壁,迎亲那天,有人在公子的门上写了句话:好花插在牛屎上.许多人借此把事说开了,说得亲家与亲家打了起来.小军有点不明白,好花插在牛屎上,一定会肥死,干嘛还要插呢?
这花的确活得不好,生了个儿子,家里没有饭吃了,姑娘跑回了娘家,公子上门去接人,岳母要公子去挣钱养家,公子出门打零工,钱不怎么好挣,姑娘在娘家找了另一个男人,公子听说了也亲眼看到了,公子把姑娘拖了回来,姑娘往乡镇府跑,一个跑一追,引来众人围观,有人喊:公子,婆娘不嫁你,把她的衣服脱掉,公子傻瓜一样站着,又有人喊:公子,把她的衣服扒掉,看今后有没有人敢要她.公子抱着姑娘真个儿脱衣服,姑娘反抗,公子脱掉了姑娘的鞋,姑娘伤心地哭了,公子心软了,不管谁喊都不动手了.姑娘与公子回了家,听说当晚又跑了.再没有回来.
小军是一块教书的料,这是家长说的,小军每天去家访,家长都是茶酒相待,说细伢子送进学堂几年了没人上过门,而小军接手几天就来了,小军是第一个做家访的.
过几天便是期中考试了,小军去找那位老同学,请老同学出题,老同学说,还是你出吧,某某班的学生成绩好是因为试题难度不高,小军听懂了老同学的意思,想了想,就出平时作业中的习题,想想平做过了,老师讲解了应该会有个好结果.考卷一改完,小军不敢相信事实,全班同学没有一个人及格.小军让学生把试卷带回家给家长签字,家长一看试卷傻了眼,原来细伢子平时的成绩都是哄耶的,陆陆续续去学区告状,骂学区领导都是些吃冤枉的,骗了咱的钱不要紧,要紧的是拿细伢子的前途当儿戏.学区主任上门找老同学训话,问她的书是怎么教的,老同学急急的跑到学堂里去找小军,二人一折腾,小军领了工资就回家.到家便收到了龙老师从报社寄来的信.小军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因为他又有机会去L市了.
小军想入了神,太阳烈烈地照下来,晒得汗流浃背也不感觉热,小军横马路时,一辆车来了个急刹,差点把小军撞倒,司机对着小军骂:找死.小军回过神来认真地看着司机,笑了笑.咱没那么好的运气.找死是一句相当吉利的话,有人说,象他这样的人能考上大学是行狗屎运了.乡下人读音不准,总是把狗屎说成找死,能走狗屎运也就是奇迹了.在小军身上没有发生奇迹,小军倒觉得有点热了,太阳也太狠了,小军又开始伤感,油然想起一句诗,这诗是一位校园诗人写的,名字记不得了,可诗还记得,诗里带着伤痛,那诗是这样写的:
七月的太阳是炽热的
可它却冷漠地注视着我.
...................
想起这首诗,小军想哭,为自己的过去,也为自己的将来.
小军上了车,那站名挺好听,叫杏花村.杏花村缘于古诗,有人遥指,也有人迷失.小军喜欢这种意境,小军是位诗人.
小军的确是一位诗人,教一个月书写了三首诗,一首是<<在春天的房子里任教>>,一首是<<孩子们叫我老师>>,一首是<<王老师拔腿就跑>>.这些诗都发在省教育报上.让在校的老师羡慕不已,把眼睛都睁出来了.要是拿给他们,一首诗就可以评职称,加上几级工资,何况是三首了.可他们没能力办到,就同小军没法当上正式教师一样.这世事总是阴阳交错,好事难成双.
小军一有空就坐下来看书,坐下来写诗,没少挨父母的骂,父亲恨死了小军,上学不认真读书,捉个青蛙学阉猪.回家当农民了,倒是用功了,此时用功有个卵用,水过三丘田了.父亲总是叫小军去地里干活,人总得吃饭才能饱,挣钱才能过日子,写那狗屁诗能当饭吃吗?
小军挨父亲骂,从来不还嘴,照样挤时间写诗,一个人走几十里路进城去,什么也不干,就买书,一本是<<诗神>>,一本是<<散文>>.父亲知道后气得脸都白了,你这伢子真是癫了,说到癫字,父亲狠狠的抽了自己一嘴巴.父亲发觉自己骂狠了.村子里有个细伢子考大学差两分,复读一年还是差两分,细伢子便疯了.整天背着被子书包在路上跑,父亲去拉,细伢子用刀砍,送进医院也治不好.后来他爷爷对细伢子说,孙伢子,爷爷带你去上大学,细伢子跟随着去了,爷爷把细伢子扔在陌生的城市,自己却跑回来了.有人说,细伢子在垃圾堆里捡东西吃,也有人说,细伢子死了.
小军的父亲不想自己的儿子也变成疯子,父亲不再打骂小军,看着小军那股蛮劲,无可奈何地说:看你今后到底会干什么.小军笑,父亲笑.

小军笑是有一定把握的,因为乡文化站站长文先生就是个好例子,文先生出生在煤矿山,读完初中就没读了,边写小说边种地,乡下会写点东西并能发表的人是天才,这天才让地区文化局的领导发现了,下乡来看他,对镇长说,以后多多关照这文学青年,文先生便有一份工作,当了文化站站长,领工资也拿稿费,小军常去文化站找文先生,文先生一有什么新作发表了就拿给小军看,同时拿出两张餐票来,叫小军帮忙去食堂打饭,小军一份,文先生一份,小军吃过几次就不吃了,把票还给他,有次正巧碰上文先生打破了一只饭钵子,小军说:打破泥饭碗,换只铁饭碗.文先生乐,这个好这个好.文先生是个集体干部.后来调去了市文化局.
小军也想走这条路,用文字改变自己的人生,小军从田间打完农药回来,身上的衣服全湿了,带着浓厚的农药味道,此时邮递员来了,对着小军摇邮铃,邮递员老远就喊,你今天有挂号信.
信是L 市文化局的职员写的:
小军同志:
近好
王老师嘱咐我持笔,邀兄前来共事,不知意下如何.因文化局另有合适人选,还请兄从速定夺,切莫坐失良机.
顺祝
文琪
愚弟 静笔.
读完信,小军高兴得跳起来,差点摔坏了背上的喷雾器,小军扔下喷雾器,去门前的小河里洗澡,河边有口井,水冰凉冰凉的,冰得身子好舒坦的.小军在河岸上摘了一把羊牯咩咩叶子,羊牯咩咩是一种灌木,长在田坑上,平时羊牯咩咩最爱吃这种叶子,吃起来喝面一样,叶子用力一搓便能搓出泡沫来,用来洗东西很容易去污,小军用力擦着叶子,擦着满身都是泡沫,象擦了一层肥皂,泡在水里半天也不肯出来.小军边搓边唱起了歌:
很远的地方
有个女郎
名字叫着野利亚
如果你得到了她的拥抱
你就永远不会老
野里野神秘野里亚
夜里夜里亚
野里野亚神秘野里亚
我一定要找到她
..............
小军是用方言唱的,听起来很韵味.小军没有正儿八经学过这首歌,是捡唱的,有位同事喝醉了,在宿舍里摔东西,拉开嗓门唱歌,竟然唱出泪来.小军劝,劝不住,几个人往他嘴里灌醋,几分钟后就不嚎了.那同事失恋了,喝醉了酒便唱那野里亚.
小军没失恋,还没找女朋友,来河边洗衣服的人问小军,你一定要找到谁.是不是有对象了,哪天带回来看看.小军不唱了,嘿嘿嘿的笑,那人还不知在哪棵枫树上打摇摇哩.小军听到母亲在家门口喊,军买样军买样,你到哪里去了,吃饭罗......小军最怕母亲喊,她的嗓门特别大,她一嚎,外村人都能听到,听起来好象自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好丢人现眼的.小军立即爬上岸来,穿着湿衣服往回跑.
小军跑进里屋换了条短裤衩,裤衩是用一条旧长裤剪掉裤筒改成的,两个白白的裤袋从裤管里露出来,有点象兔子的耳朵.看着他从里屋走出来,都忍不住哈哈大笑.看你这模样,和那个米汉差不多,米汉是平毛村的,听说以前是个工程师,计算原材料不差分毫,有人做了手脚,抽掉了几片瓦,米汉的数字就不对了,想来想去想不通就疯了.米汉清醒的时候常同文艺队出门演出,米汉编的三句半很受当地农民喜爱.小军见过米汉,他来村子里演出过,戏台搭在晒谷坪上,全村人站在田地里看,第一幕戏小军没看到,小军去时赶上歇戏,大灯熄灭了,留着两盏小灯,亮着淡淡的光,有个人从幕布中间探出头来,东张西望,朝台下做着鬼脸.张口就唱:要我讲白就讲白,讲起白来不好听,十八岁的姑娘有点饿,漂亮脸蛋爱长砣,先偷和尚后偷我,养的儿子亲象我......台下的男人嘻嘻哈哈对着女人笑,女人狠狠的挖男人一眼,眼神有点色.小军觉得低俗,可米汉的小丑模样,倒是让小军笑痛了肚皮.
小军的父亲白了他一眼,骂道:现尽你太外婆的世.小军笑不吭声.乡下男人都不怎么讲究穿着,大热天一条短裤一双拖鞋整天在村里穿上穿下.
父亲在炸油淋冬瓜,铁锅架在墙壁下的柴火灶上,一把干柴在锅底吐着嘶嘶的火焰,冒着淡淡的炊烟.小军跑过去帮忙生火,递油盐坛子,看着父亲用筷子翻动着锅里的冬瓜,油淋冬瓜是相当讲究的,把冬瓜切成巴掌那么大,纵横拖刀,拉出米粒那么大的刀痕,提起来象虾仁,放下去是冬瓜,这样才可把冬瓜肉炸透,油才可渗透均匀,香软可口.
炒出一味味少有的菜肴, 小军猜测今天可是个什么好日子,谁的生日?不是.传统节日?也不是.正要伸手去抓碗里的菜,被母亲用筷子敲了一下,手指尖尖的痛着收了回来.母亲骂:好呷鬼,今日尝新得先敬了神灵,才能吃.没有神灵的庇护哪有好的年成?没有父亲的辛勤劳动哪有谷物满仓?新米新饭得让神灵先尝,请你爸尝新.小军不信神,小军很敬畏父亲,小军跟随父亲敬神,对着门外烧纸钱,把杯子里的酒洒地上,接下来又满了三杯酒,转过身来在神龛下烧纸钱,磕了几个响头.然后一家人围桌共坐,父亲举筷喊:,尝新.新米新饭新生活欣欣向荣.小军伸出了筷子,有一种节日的味道.

小军吃完饭躲进里屋又认真地把来信读了一遍,心里有说不出的喜悦,小军很矛盾,这事跟父母说还是不说呢?L市离家有百余公里,坐车要花上十多个小时,再说下午没有去L市的班车了,一天只有一趟,是早上七点钟的.
小军的异常举止让细心的父亲发现了,小军离校这几年脸上的表情一直是麻木的,笑容都是僵硬的,可今天不同,笑得有点轻盈,走路也一蹦一跳的,随口亨着小调.满脸阳光.一定有什么喜事.父亲好奇地跟了进来,小军正喜滋滋的看着信,见父亲进来,想藏也藏不住了,望着父亲笑.
把信拿来看看,父亲说.小军坐着没有动,是父亲过来抢的.父亲读完信,认真地看了看小军.从上瞧到下,上次去相亲,女孩子也是这样看小军的,看得他浑身不自在,一溜烟地跑出屋来,跑了老远脚还有点发软,一个劲地自言自语,我的妈,别人恐高,咱恐瞧.
父亲高兴地笑了,懒汉懒汉福,勤劳人给懒汉背包袱.
你打算就穿这衣服去上班?父亲带着笑问.
小军不好意思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裤衩,这样丢丑吗?
不丢丑,走在大街上好心人就会喊:这是谁掉在地上的萝卜?
父亲这一比喻挺生动的.小军真有点象没有折去叶子的青萝卜.
父亲从裤袋里掏出一个旧塑料袋子,把袋子一层一层地打开来,袋子很大,包在袋子里的钱却很小,如同一个衣裳破烂的孩子卷缩在墙角,父亲伸进手去,抓出那一扎钞票,手颤颤地点着,尽是几角一块的零钞,数了数一共二十三元五角,父亲把钱塞进小军手里,叫小军去买件新衣服,出门太寒碜了别人看不起.
小军从小没有哭泣过,这一次忍不住哭了,他知道这钱来之不易,花了父亲不少的血汗钱.这钱能为家里打点多少日子.小军没接父亲的钱,他还有几十元钱,那个月工资只花了一小部分,他上街买了一件新衣服,也给父亲买了一件,回来后父亲骂了他,说他浪费钱,可衣服退不了,父亲只好收下,平时舍不得穿,只是出门办事或走亲戚时才拿来穿.穿在身上很不自在,总是束手缚脚的,让城里人一眼就能从人堆里识别出来,小军的身上也打有这种标志.
天还没亮,父亲就点上了油灯,起床生火做饭,从鸡窝里掏了几个鸡蛋,惊得笼子里的鸡咯咯的叫。
做好了饭菜,父亲来到小军床头轻轻的喊:军买样,军买样,饭菜熟了快起来吃饭,别误了那一班车。
小军醒了,一股热流涌动,迅速弹了起来,穿衣漱口动手吃饭,因为起得太早,没胃口,父亲一个劲地往小军碗里夹鸡蛋,小军不吃,把鸡蛋送回父亲的碗里。父亲骂:傻宝崽,家里有好几只鸡下蛋,爸爸平时吃厌了。
天麻麻亮,天上零零星星挂着几颗星,父亲推出了那辆人力三轮车,上了门前的石子路。
早上相当静,也相当空荡,静得能听清好几个山后的狗叫,远远的没有一点凶气。空阔得一眼就能从村子里看过去,路在那个山头往上爬,留下幽幽的夜空出奇的蓝。
这早上静得有点特别,静得让人心里发怵,小军笑:起这么早,有点象去做贼。父亲没理他,蹲下来摇动踏板,检查人力车的安全状态,用手顶着车,让轮子空转,轮子滋滋滋的响着,听起来很和谐,父亲站起来双手搓了搓,叫小军上车,随后也跨了上去,踩着人力车往前走。
风湿湿地吹过来,感觉有点凉,
看着父亲弯腰用劲踩车的背影,小军心里很不是滋味,酸酸的想哭,小军想到了《骆驼祥子》,想到了朱自清的《背影》,小军忍不住说:爸爸,咱们换一下,我来蹬车。您坐后边。父亲没理,前边驶过来一辆货车,车灯齐刷刷地照过来,很刺眼,父亲不看见让路,三轮车的后轮架空了,连人带车翻倒了。小军从车里钻出来,扶起父亲,父亲嘿嘿的笑,还好,坑不高,倒进别人的空地里。
父亲骂,这没良心的司机,明知别人看不见,也不换一下灯,那车已走远了,父子俩把车子推上路来,棚子有点歪歪扭扭的,车还能骑。
上车。再耽搁就赶不上班车了。父亲对着小军喊。
小军坐在车上,想起了一桩往事,那也是这样的早上,家里养了一条肥猪,卖了给小军交学费,屠夫半夜三更来把猪给宰了,叫父子俩帮忙送进城去,父亲答应了,小军和父亲一人一挑子,小军没有挑过重担,扁担在肩膀上换来换去,父亲催,快点走,迟了卖不完,得自己吃。小军一急,箩筐撞上田边的荆棘,猪肉掉田坑下了。父亲急红了眼,骂:你这没卵用的家伙。小军不敢顶嘴,和父亲跑到田坑下,把猪肉捡了起来,想也没想就上了路。小军想停下来歇脚,父亲不让歇,减了一点肉到自己箩筐里,父亲的挑子重了,父亲躬着腰走,扁担咔叽咔叽响,小军咬紧牙关跟随着。
肉送到菜市场,屠夫责怪父亲,怎么这么晚才来,别人的肉都快卖完了,这肉不知还卖不卖得完,父亲一个劲的道歉,路有这么远,又没有车,实在不好意思。屠夫便不再说了。
车进了城,父亲和熟人打着招呼,小军掀开布帘看过去,是几个人力车夫,骑着车靠路边等客,早上车少,碰上人赶急,便能挣到钱。父亲用力踩着车,把车夫扔在早上的地烟里。小军看不清车夫看到了汽车站。

小军急急的买了票,这小站,人不是太多,大清早的没几个闲人,把钱递进去,票就递了出来。小军上了车,父亲便走了,车要开的时候,父亲用手拍打着玻璃窗,小军把车窗推开,父亲递上来几个包子,拿着路上吃。此时,眼睛里湿了,但没流出泪来,被小军咽进了嘴里,苦苦的涩涩的,小军目送着父亲走远,包子在手中散发着热气。
汽车开得很慢,象条老牛,路是石头和泥铺就的,尽是坑坑洼洼,车在路上歪上歪下,人在车里左摇右晃,有点象坐船,比坐船更激情,有点如摇篮,但比摇篮更张扬.汽车停一下上来一拨人,挑箩筐的背包袱的叽叽喳喳做生意的.硕大的笼子鸡呀鸭呀几大筐,有人从窗口爬上车,一手抓紧车顶,一脚踩在窗沿,把笼子吊上车顶,鸡鸭在上面嘎嘎咯咯叫着,人在车顶咚咚跑前跑后,叫喊着捆绑着,闹了半天才下车来.售票员急急的催司机开车.
没走多远,又上来几个猪贩子,几筐哼哼乱撺的猪,吊上车顶时,拉了几坨猪屎沿着车窗往下滑,难闻的猪屎臭味在车内弥漫,有人嘻嘻哈哈笑,猪倒是骑在人们的头上屙屎拉尿,司机笑售票员笑,车上的人都笑.售票员叹了口气,没办法,一天就跑一趟,不多挣点钱没法过日子,这能理解,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小军坐着没事,与人聊着天,有人骂社会上不良风气太多,贪官太多,邻坐是位年轻人,脸白白的还戴着眼镜.听人说,去验兵,身体合格,政审合格,可名额不够,一个名额让支书儿子给抢了,支书天天在上面跑关系,还有一个名额让王老伍的儿子给占了,王老五有个舅舅在部队当团长,直接把人带进了部队,连体检都不用参加.值得欣慰的是,支书的儿子三年后就退了伍,听说拉关系送了几万元钱,结果都送错了人,用钱打水飘飘了.
这只是少数.身边的年轻人说.小军的嘴巴很刻薄,说这当然是少数,在部队大多数是当兵的,有几个人能当上官,当官的都是少数,年轻人想反驳,噎了半天,又把话咽了回去.
坐在车上人太闷,不说话会憋出病来,小军与年轻人聊得很投机,就同一对兄弟,汽车靠边停了下来,司机对着车内喊,下车吃饭.小军朝窗外看,路边有个饭店,挂了一块牌,写着:湘运饭店.
车上的人都下去了,上的上厕所,打的打水喝,点的点小炒,小军被年轻人拉下了车,小军不想吃饭,手里还有几个冷包子,可年轻人已经为他点好了饭菜,不吃便浪费了.小军想不明白,这年轻人咋就这么大方,请一个不认识的人吃饭是不是有点傻,这路上饭菜又不便宜.小军有点难为情,象征性地吃着,眼睛盯着汽车司机,生怕他把车开走了,司机也点了好几个菜,要了瓶酒,吃完了用卫生纸擦拭着嘴巴,去柜台上抓了几个茶叶蛋,老板没找他要钱.小军在心里想,这是个黑店,司机和他们是一伙的,那些人咋就这样乐意挨宰呢?小军便不再吃了,说吃饱了,坐下来望着年轻人吃.
人陆陆续续上了车,都回到了原位,坐着的依然坐着,站着的依然站着,没有人乱秩序,司机按了按喇叭,汽车开动了.
车到十字路口,生意人都下了车,爬上车顶把鸡鸭和猪仔放下来,车箱内一下子便空了许多,有人打开车窗透透气,伸了伸懒腰,看了看车外,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笑.
眼前已是平整的道路,车轮在路面上滋滋滋的响着,节奏谐和,听起来很是舒畅,前方有人招手,司机高兴地对售票员说,又来米米了,米米是方言,是生意,是钱的意思.
车门打开,人就上来了,一共三个,一个人坐在车前,一个人来到车尾,正还有一个人站在车门口,售票员叫他坐,他没理,眼睛在车厢内不住地扫视.
车箱内的人紧张起来,小军也紧张起来,不住地盯着那几个人看,正看着,身边的小白脸用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轻声地说:把钱包拿出来.小军的脸都吓白了,脑子里炸开了锅,人真的不可貌相,小白脸竟然是黑社会,是一条凶猛无比的狗,,不是狗,是一条野狼,此时此刻自己却是一只幼稚的羊羔,任他啮咬,由他宰割,这社会的确如此复杂,小军开始后悔,后悔当初没好好听老师的话,老师的话都是对的,学校和社会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学校是尽土,社会上布了许多陷阱,稍不留神就会掉进去,一失足而成千古恨.小军不想死,刚刚看到曙光,却被狼给盯上了.
就这样完了吗?小军想,不会,应该不会.小军有个长辈上次遇到两个劫匪,用刀夹着他,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伍拾的,笑着说,兄弟运气好,刚好还有两张,一人一张,好分.劫匪让他逗笑了,收了刀子,拍了拍他的肩:老乡,祝你好运.小军也想有好运,小军平时是不带钱包的,平时用塑料袋装钱,钱也不是太多,可这次小军带了,上街买衣服时买的,路边的地摊上,有个女人在叫卖,全是人造革的,胖女人一个劲的喊:走过路过机会莫错过,五块钱一个的钱包,降价卖,只要三块,三块,三块钱一个的漂亮钱包.小军站着不动了,选了个最好看的.

小军很不情愿地掏出了钱包,轻轻地哀求:兄弟给咱留点路费吧.小军这样一说,年轻人忍不住笑了,把钱包里的钱掏出来还给小军,小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敢去接钱.年轻人把钱塞进小军的口袋,接下来往钱包里塞卫生纸,塞得鼓鼓的,看上去象装了很多钱.
此时车后座开始动作了,那三个人一前一后用刀逼迫乘客掏钱,都老老实实地掏着,没人吭声,有一个女孩子不肯掏,被劫匪用刀划伤了脸,血流下来染红了白白的上衣,女孩子的手被劫匪反剪着,一步一步推着往前走,劫匪来到了年轻人的面前,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了小军的钱包,递了过去,劫匪正想伸手接,年轻人的手突然一闪,钱包砸上劫匪的眼睛,刀子随即被击落了.女孩子趁机脱险,劫匪的手被年轻人反剪过来,脸贴到地上,痛得哎呀哎呀的叫,另两个劫匪跑过来帮凶,年轻人对着小军喊,按住,小军无比勇猛,猴一样灵活,小军练过武,学了点花架子,这会全用上了,抽出鞋带绳绑住了劫匪的大拇指,用的是绞花套,这套越挣越紧.刚绑完,那两个劫匪一个被年轻人制伏,另一个跳窗逃跑了.
车开进了当地派出所,年轻人与女孩子在派出所录口供,年轻人掏出了身份证,年轻人是位军人.警察让小军坐下,给小军倒了杯茶,可汽车已启动了马达,小军急急的往车上跑,一只鞋子没了鞋绳,总是使不上劲,小军下楼时摔了一跤.
小军有点后悔,觉得自己太没有素质了,一个人就这样跑了,连一个招呼都没打,小军狠狠的给自己一个耳光,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见到那位年轻人.小军望着派出所的方向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
L 市已是黄昏,城市的灯照着街头亮亮的,许多人在树荫下走,汽车站门前停了几辆叭叭车,小军叫了一辆,讲好了价,三轮车就叭叭的在路上冒着烟,几分钟就开到了文化局门口.小军付了钱,问传达室的老头,王老师家怎么找,老头说:往前走第三栋,右拐第二栋,从中门上五楼.小军说了声谢谢,很容易爬上了五楼,敲了敲门,出来了个年轻人,小军很有礼貌地问:请问,是王老师家吗?那人用手指了指对面.小军转过身来敲门,门内有响动,门没有开,小军又轻轻的敲了敲,门开了,出来个女人,女人认真地审视小军,从上看到下,眼光有点冷.女人问:你找谁?小军小心地问:王老师是住这里吗?王老师在屋子里,听到有人找,就出来了,王老师认识小军,给小军找了双拖鞋,小军换了鞋随王老师进屋,王老师一家正在吃饭, 那个给小军写信的静也在,小军坐下,那女人给小军一只碗,二双筷子,王老师笑,小军,咱家习惯于用公筷.小军认真地看着大家,用公筷夹菜进碗,再用私筷吃饭,小军没用过公筷,很不习惯,相当用心了,也有忘了的时候,把私筷伸向菜碗立马又缩了回来,逗得满座忍俊不禁.王老师笑着说,慢慢地就习惯了.
小军与静住在一起,改着诗稿,静说,这些诗稿是从海南省带回来的,王老师在海南开了家公司,静没去过,王老师去了,没过几天就回来了,扛回了几袋子诗稿.说要编一本诗集,这些作者都是交了出版费的.小军无法理解,海南有公司为何要带回来改诗稿?静说,听人讲那边出了点事情,黑马上个月去了海南,听说被公安局抓起来了,还有王老师的小舅子也不例外.因为有个职员携款潜逃了.黑马是无辜的.小军就明白了,海南有很多提包公司,几个人租赁一间房,一张桌子开一家公司,王老师在海南开的公司也许好不到哪里去.小军见过黑马,黑不认识小军,那个携款潜逃的职员来过L,见了小军很是亲热,一个劲的打招呼,可始终没进过王老师的家门.
小军没有想太多,认真地改稿子,认真地编报纸.这是文化局门下的一家文化事务所.
几天后,小军的父亲来了,身后跟随着一位警察,父亲找到小军后竟然抱着小军哭了.小军扶父亲坐下,也请警察坐下,转身沏了两杯茶.
警察说,在资水河畔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的身上有小军的身份证,警察通过身证上的地址找到了小军的家,父亲惊呆了,说小军去L市上班去了,是自己蹬车送上长途汽车的.
父亲和警察来了L,警车就停在门外.
那人不是小军杀的,小军也不认识,小军的身份证在长途汽车上连同钱包给丢了.
那人是怎样弄到的,又怎么放在衣袋里,小军说不清楚,警察也不清楚.
小军告诉警察,身份证是在车上丢失的.
小军把那天在车上发生的事一伍一拾地说了,警察向派出所核实了情况,小军的陈述基本属实.派出所也在寻找小军的下落,说小军是位无名英雄,无名英雄总是不声不响地走了.那位年轻军人说,如果没有小军的援助,案情会更加复杂.
警察把身份证还给了小军,叫他签了个字,开着警车走了.
王老师带小军去见文化局的某些领导,需要办理有关事务,小军用小本子一个一个地记着,某某领导几楼几号.王老师心里暗暗的高兴,这小子真聪明.

小军和王老师去见赵科长,赵科长这些天没有来上班,在家里静养,请的是病假,其实一点事都没有,是因为办公室的空调坏了,有点热.赵科长见王老师带小军来看他,心里很是高兴,亲自给他们沏了两杯茶,洗了几个苹果,搬出苹果刀,赵科长说,这刀是新买的,是个新玩艺儿,削苹果挺好玩,赵科长把苹果放在机子上,摇了摇手柄,刀子绕着苹果转,削起薄薄的皮,挺好看.王老师接过苹果一个劲的夸,小军也跟着夸,屋子就热闹了,赵科长有个弱智的儿子,不爱说话,小军心里就耐闷,好当当的家总有美中不足的地方.怪不得有人骂:教书先生养个看牛崽.
小军经常抄写宁先生的词稿,宁先生的字写得天文数字一般,别人不认识,小军能认出九成来,宁先生是王老师的同学,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在北京读书时常和王老师去王府井大街吃米粉,喝二锅头,有钱的时候豪情地海喝,没钱的时候连萝卜都能啃,宁先生留学日本,靠自己打工过日子,给小军的感觉不是很好,宁先生的字写得比蚂蚁还要蚂蚁,一个字猜上半天,有时还拿不准,拿不准了还得去问王老师,王老师说是什么字就是什么字,错了宁先生不说,小军也不说.打字店的职员是不认得的,小军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好了送交王老师过目,校正后再拿去打字店打印.把打印稿寄回日本让宁先生最后定夺.
小军觉得有点烦,可王老师不烦,宁先生是王老师的恩人,在经济上给了王老师大力支持,宁先生词选编辑出版了,请音乐报总编星先生出任主编,星先生是王老师的朋友,是个了不起的艺术天才,经常来L,和王老师一起编书,王老师以事务所的名义聘请星先担任顾问,聘书是小军当着星先生和王老师的面写的,小军的字没规没矩的,可王老师说小军的字大气,小军就写了,写好后把聘书交给星先生看,星先生叫小军在日期前加了个"一九",说不加这两个字,到底是一九还是一八,甚至是一七也很难说.小军就改了,觉得星先生办事过于认真,变一个字相差一百年,好象星先生能活上几百岁似的.
王老师和星先生正在策划编写歌曲词典,有规模的工厂有厂歌,象样的学校有校歌,正规化的企业有企业歌,如果把这些歌曲编辑成书,把单位的历史写进书里,找单位赞助一两千印刷费是不成问题的。
言谈中有几分可行之处,做起来没有想像的那么轻松,王老师请L市晚报的编辑朋友帮忙,一位是广告部主任,一位是新闻部主任,还有一位是龙老师,另有一位小军不认识。几位一来,房子里就热闹了,五个文化人聚集在一起,有了浓郁的文化气息。三个屠夫说杀猪,三个先生说教书,五个文人在一起,一副扑克牌在桌子上一搓,玩画胡子,把好当当的一张小白脸画成了癞蛤蟆,小军围在边上笑,这笑声让手气不佳牌技一般的龙老师觉得很没有面子。龙老师朝小军喊:小军,去市场买些水果来。小军有点难,晚上10点多了,哪里还有水果买,去街上逛逛,看看电影院门口,夜总会门前,也许还有得买,王老师听了,从口袋里掏出20元钱交给小军:去买吧,买来好好孝敬一下老师。王老师用手轻轻的拍了拍小军的肩膀。小军便硬着头皮出去了。
L市虽说是个不大的城市,可夜市相当繁华,小军平时很少晚上出来,看到灯火辉煌的街市,骚动的人流,感觉前所未有的新鲜。小军走出文化局的大门,往左拐,是一个巨大的旱冰场,许多年轻人聚集在一起在场子里奔驰,手拉手跳跃,狂飙,追赶着美女,吓得美女尖叫,有人摔跟头,有人打群架,为了同一个女孩,长得漂亮,自己都不认识的女孩儿,打得头破血流。结果都被警察带走了,围观的人议论着散了,依然有人进场,依然有人狂飙尖叫。
小军没时间游玩,只得往前走,到处瞧,象个小偷,一路寻找下手的猎物,可小军没有找到能让自己眼睛发亮的目标。
前边有一家舞厅,在新华书店的楼上,高架铁梯绕柱而上,铁梯上铺展着红红的地毯,扶手上吊钩着闪闪发光的彩排灯,舞厅门口站着两个保安,高挑的身材,见男人伸手拦截收取门票费,见女子向前一倾,鞠上一躬:欢迎惠顾。舞厅只赚男人的钱。男人是冲着女人来的,小军看着红男绿女踩着红地毯走上楼去,心里有股酸酸的味道。
小军不会跳舞,也不敢花钱进这种花花绿绿的场所,这种场所经常莫名其妙地发生血案,小军不想沾染血污。小军走着瞧着想着念着,小军看到红男绿女依依恋恋情意绵绵,春心就开始动了。眼睛里就开始模糊。

小军爱上了一个女孩,那女孩子在小军办公室的斜对面上班。对面开了一家电子公司,当时电脑是一个前卫而时髦的字眼,那女孩子整天做着奢侈的生意,小军是个电子盲,看着这种门店会避得远远的,不知这玩意儿倒底值多少钱,万一碰坏了自己赔不起,这辈子也许因此完了。可小军和其他男孩子一样喜欢上了女孩,男孩子和男孩子开着玩笑,说偷偷地暗恋算什么男子汉,喜欢上了就大胆地去追,你敢写情书吗?你敢写咱帮你去送,保证送到女孩子手上。有三个男孩子敢写,小军也在其列。那两个男孩子写得有点八股,八股情书是一盘提不起胃口的菜肴。小军暗暗地笑,反正是闹着玩,灵机一动,写了首打油诗,嵌上姑娘的名。
戴笠觅春风
红尘信步中
艳阳天高照
羞女情梦萦
那信是在上班前从卷闸门下塞进去的,几个人看着女孩子打开门捡起了地上的信。女孩子笑眯眯地往外望。
小军与女孩子认识了,女孩子常来事务所玩。文化事务在女孩子的心里也是相当神秘的,女孩子来了,事务所的男孩子乐癫癫的疯,乐癫癫的献殷勤。小军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稿件,这期报纸要送审了。女孩子走过来在小军的桌子上翻腾,没事找事地说着。小军有心没心地搭腔,女孩子向小军借了几本杂志去看,第二天就还过来了,叠得整整齐齐的,女孩儿又借走了几本书,过了好几天才还过来,借几次就没什么借了,小军说给她去买,女孩子说没有时间看,女孩子走后,小军把书翻了翻,书里没有夹上什么东西,在书上贴了些卡通画,奇奇怪怪的。
没事的时候女孩子来玩,说今晚去大都夜总会跳舞去,大都夜总会是L 市最有名的夜总会,是有钱人去的地方,小军消费不起,一个月工资还消费不了一次,那几个男孩子会跳舞,便拉着女孩子的手在屋子跳,跳的是慢三快四,小军不会跳舞,一个人躺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姑娘跳一圈朝小军看了看,姑娘朝小军喊:小军,小军,怎么啦。小军笑,姑娘便不跳了。
小军美滋滋的想着走着,突然没路可走了,前边修路,立了块牌:前方施工,请绕行。
小军往回走,在汽车站门前看到了一个水果店还没关门,一个老妇人躺在竹椅上,一手摇着扇子,把夜市摇出了几分睡意。小军要了几斤水果,急急的往回赶。出来这么久了,龙老师他们应该是等急了,这样自己就不好交差了。小军进了门,每个人拿了个苹果去水笼头下洗着,咬着苹果回了家。
文化局,广电局与宣传部联办全市卡拉OK歌手大赛,小军报上了名。
开赛那天小军走上台,脚底一滑,好像踩上了西瓜皮,小军走得有点急,摔得有点夸张,右手往地上一撑,俯身着地,左膝单跪,这造型有点酷,像哪位明星出场呢?一时想不起来。小军摆出这种酷让观众有些意外,都忍不住笑,也有人雷鸣般鼓掌。小军没有爬起来,如果这样就丢脸了,小军对着声乐师喊了声:咪喔嘴。
台上依然静静的,声乐师没听懂小军的话。小军把话筒插入上衣口袋,腾出左手伸出食指和中指做了个V字,向前一勾,对声乐师喊了声:咪喔嘴。
台下又是疯狂的笑声。声乐师还是坐在那里,台上依然鸦雀无声。小军站起来解释说,咱刚才说的是家乡的猫语。英语老师告诉咱,英国叫 鹰高犁屎。吉普车叫 急唉扑。灯泡叫什么来着?玻璃包乌丝。不过这下你得念快点。
咪喔嘴。是咱在电视里学的,咱家的猫也是这样叫的。猫一叫,躲藏在墙头亲嘴的年轻人就不敢亲嘴了。对着猫骂:发灾死的猫,咪喔你的嘴去。
台下又是疯狂的笑。都笑出了眼泪。组委会的人就急了,朝小军喊:小军你这小子搞什么名堂。小军愣头愣脑看着台下,连声道歉:真对起大家,咱第一次进城来,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大赛,每天学技巧,可家乡的路不好走,学到的东西在路上全让拖拉机给巅掉了,只剩下了一个词:咪喔嘴。可声乐师不理我,咱俩有代沟。
大家别急,现在开始,放音乐。
音乐声响起。小军掏出话筒,用手帕擦了擦话筒,唱:
“找四芳。。。
左脚长,右腿短。
水迢迢,路茫茫,山路有点长。

台下又是疯狂的笑。组委会的张教授有点受不了了,对着台上喊:小军,你下来。找你的四芳去。
张教授,让我找一回吧。小军有点哀求。四芳是咱的未婚妻。她跟一个男人走了,那男人与你长得差不多。
界胡琴。张教授骂。
界胡琴是方言,是胡扯,是扯淡。小军不会扯淡,小军的歌是跟人学的,没有歌本,按音学的。小军走下了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咱真的得找四芳了。评委李说,那是《走四方》,评委李拉了拉小军的手,比赛没结束,你不能走。
评委李有点胖,是电视台的编剧,把小军拉出门外,小军跟你说个事,我请你去电视台演小品你同意吗?
小军有点不敢相信,傻傻的看着李编剧,让咱乡下农民演小品?
小军一跺脚,嘿嘿,咱踩上狗屎了,哎哟哎哟。痛死我了。小军抬脚看了看,没有狗屎,是西瓜皮,还有从墙头照下来的阳光。